冰面裂缝边缘，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
刘子阳穿着全黑的深海抗压服，看着远处那个在风雪中蹒跚走近的身影。“蔷薇”没有穿基金会制服，而是一身破旧的白色极地伪装服，背上背着长条形的装备箱，每一步都在积雪中留下深深的脚印。
她走到距离刘子阳五米处停下。
面罩下的脸比赌场时更憔悴，嘴唇干裂，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东西带来了？”刘子阳问。
“蔷薇”卸下装备箱，打开。里面不是武器，而是一套完整的深海潜水装备——特制的抗压服、循环呼吸器、还有两个手臂上安装的微型推进器。
“基金会的最新款，‘海妖’七型。”她拍了拍抗压服，“最大潜深两千五百米，内置温度调节，水下续航八小时。比你那件科考站的老古董强。”
刘子阳检查装备。
“怎么来的？”
“偷的。”“蔷薇”说得轻描淡写，“昨晚摸了他们一个补给站。守卫现在应该还在睡觉——我在他们的咖啡里加了点料。”
她顿了顿。
“但有个问题。”
“什么？”
“这套装备有生物识别锁，只认基金会注册人员。”“蔷薇”调出手臂上的控制面板，“我破解了基础权限，但深度超过一千米后，系统会要求二次验证。如果通不过，它会自动注射神经麻痹剂，把穿戴者变成水下沉尸。”
刘子阳盯着那套装备。
“你有办法绕过吗？”
“有，但需要时间。”“蔷薇”看了眼腕表，“滑翔机还有多久能出发？”
“四十分钟。”
“不够。完全破解需要两小时。”
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
刘子阳思考了几秒。
“那就别完全破解。你能把生物识别模块拆掉吗？”
“能，但拆掉后，抗压服的智能调节功能会失效。深度超过一千五百米，你需要靠自己的身体硬扛水压。”
“我的身体扛得住。”刘子阳说，“拆吧。”
“蔷薇”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两千两百米，压力相当于一辆卡车压在你胸口。普通人会瞬间内脏破裂。”
“我确定。”
“蔷薇”不再废话。她从装备箱底层取出工具包，开始拆卸抗压服胸前的控制单元。动作娴熟，显然受过专业训练。
刘子阳在旁边警戒。
同时，通过加密耳麦联系科考站。
“李维，滑翔机状态？”
“最后调试。”李维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引擎正常，声学伪装涂层完成，电磁脉冲装置装载完毕。但玛莎发现一个问题——”
“说。”
“滑翔机的耐压外壳在模拟测试中出现细微应力裂纹。”李维语气严肃，“深度超过两千米后，裂纹可能扩大。一旦外壳破裂，两百倍大气压会在零点一秒内把你们压扁。”
刘子阳沉默。
“成功率？”
“玛莎计算是百分之六十七。”李维顿了顿，“她说如果你坚持要去，她会在滑翔机外壳上喷涂一层应急修补凝胶。但凝胶只能维持四小时，之后会降解。”
“四小时够了。”刘子阳说，“从下潜到进入基地，预估两小时。行动时间两小时，撤离看情况。”
“子阳——”
“李维，没时间了。”刘子阳打断他，“‘蔷薇’说蜂巢预激活只剩四十六小时。我们必须进去。”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李维的声音重新响起，变得冷静专业：
“明白。玛莎正在喷涂凝胶。另外，我让明清月分析了基地的最新能量读数——蜂巢预激活程序已经开始预热。基地内部的源细胞培养罐正在同步能量频率。如果你们进入后看到任何发光物体，尽量不要靠近，那可能是能量共鸣节点。”
“知道了。”
通讯结束。
“蔷薇”那边也完成了拆卸。
“搞定。”她举起被拆开的控制单元，“生物识别模块移除，但保留了基础压力显示和氧气存量监测。手动调节按钮在这里——”
她指了指抗压服侧腰的三个旋钮。
“蓝色是温度，红色是浮力，黑色是推进器功率。记住，下潜时每下降一百米，手动调节一次浮力，否则你会像石头一样沉到底。”
刘子阳接过抗压服。
重量比想象中轻。
“你的装备呢？”他问。
“我用另一套。”“蔷薇”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套稍旧的型号，“‘海妖’六型，潜深两千米，功能完整但速度慢。不过我习惯了。”
她开始快速穿戴。
刘子阳也穿上抗压服。
贴合身体，像第二层皮肤。面罩视野清晰，内置显示屏上跳动着基础数据：外部温度-32c，氧气存量100，压力0。
“通讯测试。”他打开耳麦。
“蔷薇”的声音立刻传来：“收到，清晰。”
“科考站，收到吗？”
李维：“收到。所有部队已就位。伊万少校的佯攻小组在1号出入口外三公里处待命，麦克上尉的强攻小组在2号出入口外五公里。你们进入后，我们会释放信号浮标，倒计时开始。”
“明白。”
风雪中，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改装过的雪地车驶近，后面拖着一个长条形的货箱。玛莎跳下车，她没穿极地服，只穿了件厚夹克，头发在风中狂舞。
“滑翔机就绪！”她大喊，“但我要再说一次——外壳的修补凝胶只能维持四小时！四小时后，你们必须离开深海，否则——”
“否则我们就变成深海标本。”刘子阳接话，“知道了，玛莎。”
玛莎瞪着他。
然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回来，小子。我还想听你讲昆仑的故事。”
“一定。”
货箱门打开。
里面是那架“深渊滑翔机”。
它确实像一只巨大的蝠鲼——宽扁的机身，两侧是柔性的翼膜，通体涂着深蓝色迷彩，在灯光下几乎隐形。机舱是透明的半球形罩，两个座位并排，控制面板闪烁着幽蓝的光。
“单人驾驶，但双座布局。”玛莎爬进货箱，指着驾驶位，“我改成了手动-自动驾驶双模式。下潜阶段可以用自动驾驶，接近基地后必须切换手动——那里的声纳阵列会识别固定航行模式。”
刘子阳点头。
他和“蔷薇”登上滑翔机。
舱罩缓缓关闭，密封。
内部空间狭小，两人几乎肩并肩坐着。控制面板就在眼前，屏幕上是深海地形图和基地的实时位置。
“系好安全带。”玛莎在外面敲了敲舱罩，“下潜过程会有剧烈颠簸，深海有洋流，像水下风暴。”
安全带自动扣紧。
“蔷薇”在调试她面前的副驾驶屏幕。
“声学伪装系统启动。”她手指快速操作，“滑翔机会发出类似座头鲸的声波频率，避开基金会的主动声纳扫描。但注意——基地外围有改造生物巡逻，它们可能靠嗅觉或生物电感应发现我们。”
“怎么应对？”
“如果遇到，关掉所有非必要系统，包括推进器。”“蔷薇”说，“让滑翔机随洋流漂流。那些生物智力不高，只要不动，它们会以为我们是海洋垃圾。”
引擎启动。
低沉的嗡鸣透过舱壁传来。
货箱后板打开，露出倾斜的冰面滑道。
“祝好运。”玛莎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记住，四小时倒计时，从现在开始。”
滑翔机缓缓滑出货箱。
沿着冰面滑道，冲入海面。
噗通——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
舱内灯光自动调暗，进入夜视模式。屏幕上的深度计开始跳动：10米50米100米
压力逐渐增大。
刘子阳感到抗压服在自动调节，但拆除智能模块后，调节滞后明显。胸口开始发闷，耳膜疼痛。
他手动旋动浮力旋钮。
稍微缓解。
“下潜速度控制在每分钟三十米。”“蔷薇”盯着仪表，“太快会得减压病，太慢赶不上时间。”
深度：500米。
窗外已经完全黑暗。
只有滑翔机自身的探照灯照亮前方一小片水域。光束中，偶尔有奇形怪状的深海生物游过——发光的鱼，透明的乌贼，还有像蜘蛛一样多腿的甲壳类。
“生命禁区。”“蔷薇”轻声说，“但基金会把这里变成了工厂。”
深度：1000米。
压力计显示：100个大气压。
抗压服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刘子阳的呼吸变得沉重。抗体在体内疯狂运转，他能感觉到细胞在对抗外压，代谢率在缓慢上升。
“你脸色不对。”“蔷薇”瞥了他一眼，“如果扛不住，现在还可以上浮。”
“继续。”刘子阳咬牙。
深度：1500米。
深海真正的样子展现在眼前。
没有阳光能到达这里，但海底并非完全黑暗——大量发光生物在游动，像水下的星空。远处，海底山脉的轮廓隐约可见，山脊上有热液喷口，喷出黑色的烟雾和炽热的矿物颗粒。
滑翔机从一座海底火山旁掠过。
屏幕上突然闪烁红光。
“警告：热流扰动！”自动驾驶系统发出机械音，“检测到强烈上升流，可能导致失控——”
话音未落。
一股炽热的水流从下方冲来！
滑翔机像狂风中的树叶般剧烈颠簸。安全带勒进肩膀，刘子阳的头撞在舱罩上，眼前发黑。
“切换手动！”“蔷薇”大喊。
刘子阳抓住操纵杆。
用力拉。
滑翔机侧身，险险避开第二股热流。但机身还是擦过了海底火山的岩壁，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外壳损伤！”，修补凝胶正在生效”
刘子阳稳住机身。
继续下潜。
深度：1800米。
距离基地还有两百米垂直深度，但水平距离还有五公里。
“切换静默模式。”“蔷薇”说，“接下来是基金会的巡逻区。”
引擎声消失。
滑翔机像真正的海洋生物一样，靠翼膜的缓慢摆动推进。速度降到原来的一半，但几乎无声。
屏幕切换到声纳视图。
前方，海底平原上，那座六边形蜂窝状的基地清晰可见。
它比想象中更大。
灯光从蜂窝单元的透明窗中透出，把周围的海水染成诡异的蓝绿色。基地外围，有六个出入口在缓慢开合，像深海巨兽的呼吸孔。
而在基地周围，游弋着更令人不安的东西。
“那些是”“蔷薇”放大图像。
巨大的黑影。
体长超过十五米，外形类似抹香鲸，但身体表面覆盖着发光的生物纹路，头部有额外的感知触须。它们围绕着基地巡游，动作协调得像一支军队。
“改造生物。”刘子阳低声说，“心跳频率？”
“扫描中”“蔷薇”调出生物读数，“每分钟六次。正常抹香鲸是每分钟两到三次。确实是三倍。”
更可怕的是，这些生物的眼睛。
不是动物该有的眼神。
而是一种空洞的、机械般的凝视。
“蜂巢思维已经开始影响了。”“蔷薇”声音发紧，“它们不是动物，是哨兵。”
突然。
最近的一头改造鲸转过头，朝滑翔机的方向“看”来。
它的触须开始高频振动。
“它在发信号！”“蔷薇”急道，“关掉所有系统！立刻！”
刘子阳按下关机按钮。
滑翔机的灯光熄灭，推进器停止，连屏幕都暗了下去。
只剩下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在漆黑的深海里。
那头改造鲸缓缓游近。
它巨大的身躯在滑翔机上方掠过，距离不到十米。刘子阳能看清它皮肤上植入的金属接口，还有那些发光纹路下流动的能量。
改造鲸停住了。
悬停在滑翔机正上方。
触须继续振动。
（它在扫描我们）
刘子阳屏住呼吸。
抗体能力——能量遮蔽。
不是释放能量，而是反其道而行：压制自身所有生物电信号，让身体进入类似假死的状态。
他能做到。
但“蔷薇”做不到。
他抓住“蔷薇”的手，传递过去一股微弱的抗体能量——不是治疗，是模拟自己的遮蔽状态。
“蔷薇”身体一僵，但很快理解。
她也静止不动。
时间一秒秒过去。
在深海两千米，被一头十五米长的基因改造鲸盯着，每一秒都像永恒。
终于。
改造鲸似乎失去了兴趣。
它摆尾转身，游向基地。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刚才那是”“蔷薇”看向刘子阳。
“一点小技巧。”刘子阳重新启动滑翔机，“但只能用一次，下次它们会更警惕。”
屏幕亮起。
距离基地：三公里。
深度：2000米。
压力：200个大气压。
刘子阳感到胸口像压着巨石，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尽全力。抗压服的浮力调节已经到极限，现在是他的身体在硬扛。
“你还在流血。”“蔷薇”指了指他的额头。
刚才撞到舱罩的地方，血珠渗出来，但在高压下没有滴落，只是黏在皮肤上。
“没事。”刘子阳擦掉血迹，“3号出入口还有多远？”
“就在前面，那个最小的六边形出口。”“蔷薇”调出基地结构图，“根据换班时间表，五分钟后会有一次警卫交接，持续三分钟。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滑翔机缓缓靠近。
基地的细节逐渐清晰。
蜂窝状的外壁上，覆盖着某种生物质涂层，上面镶嵌着发光的晶体。每个六边形单元都有独立的能量波动，像一颗颗心脏在跳动。
3号出入口是个直径约五米的圆形舱门，表面有复杂的机械锁。门口有两名穿着深海作业服的守卫，背着水下步枪，在固定的路线上来回巡逻。
“蔷薇”盯着时间。
“还有两分钟。”
刘子阳检查装备。
微型推进器，潜水刀，防水炸药，还有——最重要的——电磁脉冲装置。只要贴到基地外壳上引爆，就能瘫痪附近五十米内的所有电子设备，包括那个舱门的锁。
“我会先出去，放置脉冲装置。”“蔷薇”说，“你留在滑翔机里，等我信号。”
“不，我去。”刘子阳说，“我的抗压服没有智能模块，不会被脉冲影响。你的装备有风险。”
“蔷薇”想反驳。
但刘子阳已经打开了舱罩。
深海的压力瞬间涌入。
即使穿着抗压服，也能感觉到那种恐怖的挤压感。他咬紧牙关，游出滑翔机。
手动推进器启动。
他像一条鱼，悄无声息地游向3号出入口。
距离：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两名守卫就在前方，背对着他。
刘子阳贴在基地外壁上，从腰间取出电磁脉冲装置——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圆盘，背面有磁性吸附。
他轻轻贴在舱门旁。
设置引爆时间：三十秒。
然后，快速返回。
刚游回滑翔机，舱罩关闭。
三十秒倒计时结束。
嗡——
没有声音，但能看到一道淡蓝色的波纹从圆盘处扩散开来。
瞬间，舱门的指示灯熄灭。
两名守卫的动作同时僵住——他们的装备被瘫痪了，呼吸器和通讯中断。
他们慌乱地试图游回基地内部。
但刘子阳和“蔷薇”已经冲出滑翔机。
潜水刀划过水流。
干净利落。
两名守卫软倒，被深海洋流卷走。
刘子阳游到舱门前。手动旋转解锁轮。
沉重的舱门缓缓向内打开。
里面是一条充满海水的通道，尽头是第二道气密门。
两人游进去。
舱门在身后关闭。
排水系统启动。
海水迅速下降。
当水位降到脚踝时，气密门打开了。
前方，是灯火通明的基地内部。
以及——
至少二十支对准他们的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