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
二十支,也许更多。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守卫堵满了整个通道,他们手里的步枪不是基金会常见的型号,而是专门用于密闭空间作战的短管冲锋枪,枪口下的激光瞄准点在刘子阳和“蔷薇”身上聚成刺眼的光斑。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
只有手指扣在扳机上的细微声响。
刘子阳的肌肉瞬间绷紧,但大脑异常冷静。他在计算——距离最近的守卫五米,通道宽度三米,两侧是金属墙壁,没有掩体。硬冲是自杀,后退的气密门已经关闭,排水系统正在运转,需要至少十秒才能重新注水打开。
(十秒)
(够他们把我们打成筛子。)
他微微侧头,用余光瞥向“蔷薇”。
她的身体也在僵硬,但眼神在快速扫视,像在寻找什么。
“这不是正常的巡逻队。”“蔷薇”的声音通过面罩内的通讯器传来,很轻,“他们装备的是‘蜂巢守卫’的特制武器,只有基地进入最高警戒状态才会出动。”
“我们暴露了?”
“可能早就暴露了。”她顿了顿,“那两头改造鲸它们可能不只是哨兵。”
话音刚落。
守卫队伍突然向两侧分开。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从后面走出来。五十多岁,秃顶,戴着厚重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两颗浑浊的玻璃珠。他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刘子阳和“蔷薇”的实时热成像图。
“刘子阳先生,还有蔷薇,我应该叫你叛徒,还是迷途的羔羊?”男人的声音通过面罩扬声器传来,带着电子合成的质感。
“博士。”“蔷薇”低声说,语气里有压抑的恨意。
这就是基地主管,“博士”。
他走到距离刘子阳三米处停下。
“你知道吗,我从你们接近基地外围两公里时,就一直在观察。”博士敲了敲平板,“改造鲸的感知网络覆盖了整个海域,它们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振动,都在向我传输数据。你们关掉滑翔机系统时,我还以为你们有几分聪明,但”
他笑了。
“但你们忘了,在深海里,最敏感的探测器不是声纳,不是摄像头,而是压力变化。”
博士调出另一幅图像。
是滑翔机在深海水流中造成的微小扰动波形图。
“你们的滑翔机虽然静音,但体积在那里,洋流绕过它时会产生独特的湍流。改造鲸的侧线系统能捕捉到这种波动,精度达到毫米级。
他看向刘子阳。
“所以,我不是在等你们进来,我是在邀请你们进来。”
通道两侧的墙壁突然发出液压驱动的声响。
金属面板滑开,露出后面更多的守卫。
现在至少四十支枪。
“放下武器,或者变成尸体。”博士说,“选择权在你们。”
刘子阳没有动。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压力变化)
(改造鲸的侧线系统)
(那么)
他深吸一口气。
抗体能力——能量共振。
不是大范围释放,那会耗尽他。而是精准的、定向的波动,频率调到他刚才在深海中感受到的洋流频率。
目标:博士手中的平板电脑。
以及守卫们头盔里的通讯接收器。
嗡——
很轻微。
但博士的平板屏幕突然闪烁,画面扭曲。几个守卫的头盔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噪音,他们下意识抬手去捂耳朵。
就这一瞬间。
刘子阳动了。
他不是冲向守卫,而是冲向博士!
三米距离,在抗体加速下只用了一步半。他左手抓住博士持平板的手腕,用力一拧,平板脱手。同时右手拔出潜水刀,刀尖抵在博士喉咙上。
“都别动!”他大吼。
守卫们僵住了。
博士的身体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他在笑。
“不错真不错”他声音嘶哑,“这就是完美进化体的力量吗?在深海水压和能量透支的双重消耗下,还能爆发出这样的速度”
“让你的人退后。”刘子阳的刀尖压紧。
博士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做了个手势。
守卫们缓缓后退,但枪口依然对准这边。
“蔷薇,去开门。”刘子阳说,“我们退到下一个区域。”
“蔷薇”快步走到通道尽头的气密门前,输入密码——她果然知道。
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更宽阔的通道,两侧有透明的观察窗,可以看到外面深海中的改造鲸在缓缓游弋。
“走。”刘子阳挟持着博士,缓缓后退。
守卫们跟着移动,保持距离。
退入门内。
“蔷薇”立刻操作控制面板,门开始关闭。
“等等!”一个守卫突然喊道,“博士还在里面——”
门已经合拢。
锁死。
博士又笑了。
“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了。”他说,“你想怎么样?杀了我?”
刘子阳松开他,但没有放下刀。
“莉莉安在哪里?”
“啊,那个小女孩。”博士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腕,“在特殊样本区,307室。她状态不错,基因编辑手术很成功,再有三天就能完全融合源细胞碎片了。”
“带我们去。”
“凭什么?”博士推了推眼镜,“你们现在在我的基地里,外面有至少两百个守卫,还有正在激活的蜂巢网络。就算你杀了我,也逃不出去。”
“那就一起死。”刘子阳平静地说,“但在我死之前,我会毁掉这里的一切——用我的抗体能量,引发源细胞培养罐的连锁共振。你知道那会发生什么。”
博士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刘子阳。
“你怎么知道共振能引发爆炸?”
“我父亲教我的。”刘子阳说,“他是唯一真正理解源细胞本质的人。而你们,只是在玩火。”
博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好吧。我带你们去特殊样本区。但有个条件——”
“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我有。”博士指向观察窗外,“看到那些改造鲸了吗?它们的意识已经接入蜂巢预激活网络。如果我死了,或者我的生命体征消失,蜂巢会立即进入完全激活状态。到时候,整个基地的所有改造体——包括那些还在培养罐里的胚胎——都会强制苏醒,开始无差别攻击。”
他看向“蔷薇”。
“你的妹妹莉莉安,她的维生舱也接入了网络。如果蜂巢激活,她的意识会被瞬间抹除,变成蜂群的一部分。”
“蔷薇”的脸色变了。
“你——”
“这是保险措施。”博士微笑,“基金会的人总是喜欢留一手。”
刘子阳握紧刀。
(麻烦)
但他没有选择。
“带路。”他说,“别耍花样。”
博士点头,走在前面。
这条通道很长,两侧的观察窗一个接一个。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基地内部的结构——六边形蜂窝单元里,每一个都放置着巨大的培养罐。有些罐子里是胚胎,有些是已经成型的改造体,浸泡在发光的培养液中。
“第三阶段改造体。”“蔷薇”轻声说,“他们已经植入基础战斗记忆,只等蜂巢激活完成意识连接。”
刘子阳看着那些罐子。
里面的人形生物,肌肉发达,皮肤表面有源细胞特有的暗红色纹路。他们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像在沉睡。
但数量
太多了。
“这里有两百个单元。”博士像在介绍自己的收藏,“每个单元最多可以容纳二十个培养罐。目前,百分之七十的罐子已经投入使用。也就是说,基地里有一千四百个改造体,处在不同的培育阶段。”
“一千四百”刘子阳感到一阵寒意。
“但这只是开始。”博士的语调变得狂热,“一旦蜂巢网络完成,我们可以把改造体的意识模板量产化,就像复制文件一样简单。到时候,想要多少军队,就有多少军队。”
“为了什么?”刘子阳问,“征服世界?”
“不,是进化。”博士停下脚步,看向他,“人类太脆弱了,寿命太短,疾病太多,情感太麻烦。我们需要一个更高效、更理性、更强大的新物种,来接管这个星球。”
“你们想灭绝人类?”
“不是灭绝,是升级。”博士继续往前走,“合格的人类可以接受改造,成为新物种的一员。不合格的自然会被淘汰。”
疯子。
彻底的疯子。
通道尽头是电梯。
博士用虹膜和指纹解锁。
电梯门打开,三人进去。
“特殊样本区在最底层,地下五层。”博士按下按钮,“那里保存着最珍贵的基因样本,包括你父亲的原始研究数据。”
刘子阳心脏一跳。
“我父亲的数据在你们这里?”
“当然。”博士笑了,“三十年前,‘天启’项目解散时,刘建军教授带走了核心数据。但他不知道,我们早就备份了。这些年来,基金会和真理之眼的研究,都是基于那份数据。”
电梯开始下降。
“蔷薇”突然开口:“莉莉安的基因编辑也是用那份数据?”
“对。”博士点头,“你妹妹的基因病很特殊,是线粒体dna缺陷。常规疗法没用,只有源细胞能量能修复。但直接注入太危险,所以我们在她的胚胎时期就植入了优化序列。”
他顿了顿。
“本来很成功,但三年前出现了排异反应。所以我们不得不把她放进维生舱,用低温休眠延缓病情恶化。现在,蜂巢网络的能量共鸣可以稳定她的基因,但需要完全接入网络。”
“接入网络她会失去自我!”“蔷薇”握紧拳头。
“但那又怎样?”博士看着她,“自我意识是进化的累赘。蜂巢思维里,每个个体都共享知识、共享感知、共享目标。没有误解,没有背叛,没有孤独。”
电梯停下。
门开。
外面是另一条通道,但这里的灯光更暗,墙壁上覆盖着生物质般的有机材料,像某种怪物的内脏壁。
空气里有股甜腻的气味,混合着消毒水和腐烂的味道。
“这边。”博士带路。
他们走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
门上有铭牌:
特殊样本区
授权人员方可进入
博士再次验证身份。
门开了。
里面的景象,让刘子阳和“蔷薇”同时僵在原地。
不是实验室。
是陈列室。
两侧墙壁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圆柱形的玻璃罐,每个罐子里都浸泡着东西。有些是器官——心脏、大脑、眼睛。有些是完整的胚胎,有些是拼接起来的生物组织。
而在房间中央,有个更大的罐子。
里面不是生物。
是一台老式的电脑终端,还有堆叠如山的纸质笔记本。
电脑屏幕上,闪烁着熟悉的屏保画面——
星空,还有一行手写字:
“给未来的发现者: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人类还有希望。”
落款:刘建军。
“你父亲留下的最后工作站。”博士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三十年前,他在这里完成了‘守护者计划’的最终方案,然后删除了所有数据,只留下这个备份。”
他走到电脑前。
“但他不知道,我恢复了大部分文件。也正是那些文件,让我确认了一件事——”
博士转过身,看着刘子阳。
“你不是唯一的‘锁’,刘子阳。”
刘子阳盯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守护者计划’有七个实验体,但只有你活到了成年。”博士调出电脑上的文件列表,“其他六个,都在胚胎期或幼年夭折。但他们的基因样本还在这里。”
他指向房间角落的一排冷藏柜。
“那些样本里,蕴含着和你体内一样的‘钥匙序列’。虽然不完整,但足够我们制造出更多的‘锁’。”
博士笑了。
“当然,是受我们控制的锁。”
“蔷薇”突然冲向冷藏柜。
但博士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
瞬间,房间里的灯光变成刺眼的红色。
警报声炸响。
“很遗憾,参观时间结束。”博士说,“现在,游戏进入第二阶段。”
墙壁上的玻璃罐开始逐个破裂。
里面的东西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