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会议室,凌晨三点。
长桌边坐着五个人:刘子阳、明清月(视频连线)、苏婉清、元灵儿,还有一个刘子阳不认识的年轻军官。
“这位是赵晓峰少校。”明清月在屏幕里介绍,“信息安全专家,过去七十二小时一直在分析基因库的异常访问数据。”
赵晓峰站起来敬礼,动作标准但透着紧张。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戴着眼镜,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
“刘先生,各位长官。”他声音有些干涩,“我先汇报初步发现。”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几张图表贴在白板上。
“过去一周,国内七个国家级基因库共发生二十三起异常数据访问事件。手法一致:使用合法权限,在非工作时间访问,下载数据量不大但很精准。”
他指着第一张图。
“这是时间分布。所有事件都发生在凌晨一点到四点之间,正是值班人员最疲惫、监控最松懈的时候。”
“下载内容呢?”苏婉清问。
“主要是两类。”赵晓峰翻到下一页,“第一,稀有作物品种的基因序列,特别是抗旱、抗病性强的。第二,人类基因多样性数据中的特定标记片段——都是l3a1谱系或近似谱系。”
元灵儿皱眉:“他们到底要干嘛?又想造改造人,又想搞农业?”
“可能是混淆视听。”明清月在屏幕里说,“用农业数据做掩护,真正目标还是人类基因。”
刘子阳盯着图表。
“这些访问,能追溯到具体账号吗?”
“能。”赵晓峰点头,“二十三个事件,涉及九个不同的账号。账号持有人都是各基因库的研究员或技术员,工龄都在五年以上,背景干净。”
“但他们都说账号被盗?”苏婉清问。
“七个人坚称被盗,提交了系统日志证明自己当时不在线。但另外两个人”赵晓峰顿了顿,“承认是自己操作的。”
会议室安静了。
“承认了?”元灵儿瞪大眼睛,“为什么?”
“理由很合理。”赵晓峰表情复杂,“第一个是兰州畜牧基因库的王研究员,他说那天晚上在赶项目论文,需要参考国外数据,但vpn故障,就临时用了基因库的内网。”
“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武汉水生生物基因库的李技术员,他说在调试新设备,需要调用历史数据做校准。”
苏婉清摇头:“这解释太牵强。基因库有严格规定,科研数据不能用于设备调试。”
“所以我们已经将两人暂时停职,接受调查。”赵晓峰说,“但问题在于”
他翻到最后一页。
“过去二十四小时,异常访问停止了。”
“停了?”元灵儿愣住,“因为我们加强防御了?”
“不。”明清月接话,“因为我们内部有叛徒,知道我们在查,所以暂停了活动。”
刘子阳靠向椅背。
“你的意思是,这九个人里,至少有一个是主动配合基金会的。另外八个,可能是被利用了账号,也可能是同伙。”
“对。”明清月说,“而且这个叛徒级别不低。”
她调出一份新文件。
“我分析了所有异常访问的时间线和路径。发现一个规律:每次访问前十五分钟,该基因库的网络安全监控系统,都会出现一次短暂的数据包丢失。”
“被干扰了?”苏婉清问。
“不是干扰,是有人提前关闭了某个监控探针。”明清月放大一张网络拓扑图,“每个基因库都有上百个安全探针,监控数据流向。但只需要关掉其中三个关键探针,就能在系统里开出一个十五分钟的‘盲区’。”
她看向刘子阳。
“而关闭探针的权限,只有各基因库的安全主管,或者我们指挥中心的高级参谋。”
会议室温度骤降。
元灵儿猛地站起来:“你是说,叛徒在我们内部?在指挥中心?”
“可能性很大。”明清月声音平静,“我排查了过去一周指挥中心的所有操作日志。发现七个基因库出现‘盲区’的时间段里,指挥中心系统都有同一个账号的登录记录。”
“谁?”刘子阳问。
明清月沉默两秒。
“孙振国上校。战略支援部参谋,王将军的老部下,参与过昆仑行动的后勤协调。”
刘子阳记得这个人。
五十多岁,微胖,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在昆仑基地时,他负责物资调度,办事稳妥,没出过差错。
“证据确凿吗?”刘子阳问。
“间接证据。”明清月调出日志记录,“你看,每次盲区出现前五到十分钟,孙振国都会登录系统,调用‘网络安全态势评估’模块。这个模块有临时关闭特定探针的权限——名义上是为了系统维护。”
“他调用这个模块做什么?”
“记录显示是‘例行巡检’。”明清月说,“但巡检时间完全随机,而且每次巡检后,就有一个基因库出现盲区。这巧合太频繁了。”
苏婉清推了推眼镜:“有没有可能,他的账号也被盗用了?”
“我查过。”明清月说,“每次登录的终端设备都是他的专用工作站,生物识别验证通过。除非有人绑架他,按着他的手指按指纹,还要通过虹膜扫描。”
元灵儿一拳砸在桌上:“妈的!老子们在前线拼命,他在后面捅刀子?”
“冷静。”刘子阳说。
他看向赵晓峰:“孙振国现在在哪?”
“在宿舍,应该还在睡觉。”赵晓峰看了眼手表,“凌晨三点二十,通常他不会这么早起床。”
“监控呢?”
“指挥中心所有区域都有监控,包括宿舍走廊。但我查过了,过去一周,孙振国的作息很规律,晚上十一点熄灯,早上六点半起床。
“没有任何异常外出?”
“没有。”赵晓峰顿了顿,“但有个细节。”
“说。”
“三天前的凌晨两点,孙振国宿舍的卫生间灯亮了五分钟。”赵晓峰调出监控截图,“他起来上厕所,这很正常。但那天晚上,指挥中心的通讯记录显示,有一个加密信号从他宿舍区域发出,持续时间四分五十秒。”
刘子阳眼神一凝。
“加密信号?内容能破解吗?”
“不能。”赵晓峰摇头,“用的是量子加密技术,我们现有的算力破解不了。但信号指向的接收方是一个位于海外的匿名服务器,节点在开曼群岛。”
“基金会常用的洗钱和通讯枢纽。”明清月补充。
会议室陷入沉默。
窗外,天还没亮,基地里只有零星灯光。
刘子阳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看着外面的黑暗,脑子里快速分析。
(孙振国王将军的老部下)
(如果他是叛徒,动机是什么?钱?威胁?还是理念?)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多少?)
“刘子阳。”明清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打算怎么做?”
刘子阳转身。
“先不要打草惊蛇。”
“什么?”元灵儿急了,“都证据确凿了,还不抓人?”
“证据还不充分。”刘子阳说,“量子加密信号只能证明他发了消息,不能证明内容。系统操作记录只能证明他登录了,不能证明他故意制造盲区。”
他走回桌边。
“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他和基金会联络的具体内容,或者他下一次行动时,人赃并获。”
苏婉清皱眉:“但这很危险。如果他继续泄露情报,基因库的数据可能就保不住了。”
“所以我们得控制他泄露的情报。”刘子阳看向明清月,“你能伪造一份假的基因数据吗?看起来真实,但关键部分有误导性。”
苏婉清眼睛一亮:“我可以做。基因序列里插入几个不起眼的错误,不影响整体结构,但基金会如果用来做研究会得到完全错误的结果。”
“需要多久?”
“给我二十四小时。”苏婉清说,“我需要各基因库的真实数据做模板。”
“赵晓峰,你配合她。”刘子阳说,“调取所有必要数据,但要用最高权限加密,不能让孙振国察觉。”
“是!”
赵晓峰立刻开始操作随身电脑。
“元灵儿。”刘子阳看向她,“你带两个人,二十四小时监控孙振国。不要近距离,用无人机和远距离监听设备。我要知道他每一通电话,每一次外出,每一个接触的人。”
“明白。”元灵儿摩拳擦掌,“终于有活干了。”
“明清月。”刘子阳转向屏幕,“继续分析孙振国的背景。查他最近三年的财务状况,家人情况,医疗记录。叛徒不会无缘无故背叛,一定有原因。”
“已经在查了。”明清月说,“初步发现,他女儿去年确诊了罕见病,治疗费用高昂。而他的银行账户过去六个月,有五笔海外汇款,总计三百二十万美元。”
动机找到了。
钱。
为了救女儿。
刘子阳心里一沉。
(又是这样)
(基金会总是挑人最脆弱的地方下手。)
“他女儿在哪家医院?”刘子阳问。
“协和医院,特需病房。”明清月调出病历,“肌萎缩侧索硬化症,就是渐冻症。目前没有治愈方法,只能用进口药物延缓病情,每月费用超过十万。”
“基金会提供的药?”
“不,药是正规渠道买的。”明清月说,“但钱可能来自基金会。”
苏婉清轻声说:“如果能治好他女儿,他可能就不会”
“叛徒就是叛徒。”元灵儿冷声道,“多少人家里有困难,也没出卖国家!”
“她说得对。”刘子阳说,“但我们要理解他的动机,才能预测他的下一步。”
他看了眼时间。
凌晨三点四十。
“所有人,按计划行动。赵晓峰,你先去准备数据。元灵儿,监控组一小时后到位。苏婉清,伪造数据要快,但也要精细,不能露出破绽。”
“那你呢?”元灵儿问。
“我去见一个人。”
“谁?”
刘子阳没有回答。
他离开会议室,沿着安静的走廊走到尽头,在一扇标着“指挥官”的门前停下。
敲门。
“进。”
推开门,王振山将军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
“子阳。”他抬头,“有进展了?”
“有。”刘子阳关上门,“关于孙振国。”
王振山的手停在半空。
文件轻轻落在桌上。
“你查到他了?”
“您早就知道了?”刘子阳盯着他。
王振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三天前,我就发现了异常。”他声音疲惫,“他女儿的病需要钱,我知道。组织上给他申请了补助,但不够。我以为他能撑住”
“但他没撑住。”
“是。”王振山苦笑,“我认识他二十五年了。从军校学员到上校参谋,他从来没犯过错。但这次他女儿才十八岁。”
刘子阳在对面坐下。
“您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想给他一个机会。”王振山说,“我想等他主动来找我坦白。我想他只是一时糊涂。”
“现在呢?”
“现在?”王振山重新戴上眼镜,“现在他是叛徒,是危害国家安全的罪犯。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但刘子阳看到了他眼里的痛苦。
老部下,老朋友,走到这一步。
“我想给他一个选择。”刘子阳说。
“什么选择?”
“配合我们,传递假情报,引出基金会的联络人。如果成功,算他戴罪立功。他女儿的病组织会负责到底。”
王振山盯着他。
“你确定要这样?他可能已经陷得太深,不会回头了。”
“总得试试。”刘子阳说,“而且,我们需要他引出更大的鱼。光是抓一个孙振国,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王振山思考片刻。
“你需要我做什么?”
“约他谈话。”刘子阳说,“以关心他女儿病情为由,给他施加心理压力。但不能提我们已经知道他是叛徒——要让他自己暴露。”
“什么时候?”
“现在。”刘子阳站起来,“天快亮了,他应该快醒了。我去监控室,您打电话叫他来办公室。”
王振山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又放下。
“子阳。”
“嗯?”
“如果如果他拒绝回头。”王振山声音低沉,“如果他要跑,要反抗”
“我知道该怎么做。”
刘子阳转身离开。
走廊还是那么安静,但空气里已经弥漫着紧张。
监控室里,元灵儿已经就位。六个屏幕显示着孙振国宿舍周围的实时画面:走廊、楼梯间、楼外空地。
“他刚醒。”元灵儿指着其中一个屏幕,“在卫生间洗漱。”
刘子阳戴上耳机。
监听设备传来细微的水声,刷牙声,还有一声压抑的叹息。
“他很焦虑。”苏婉清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我分析了他的心率数据——过去一周,他夜间的平均心率比正常值高30,睡眠深度不足平时的三分之一。”
“良心不安。”元灵儿哼道。
电话响了。
宿舍里的电话。
孙振国从卫生间出来,看着响铃的电话,犹豫了三秒,才接起来。
“喂?王将军?现在?好,我马上过去。”
他挂断电话,站在原地发呆。
监控画面里,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然后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片药吞下。
“镇定剂。”苏婉清说,“看药瓶颜色,可能是阿普唑仑。”
孙振国换好军装,对着镜子整理领口。他的手在抖,扣子扣了两次才扣好。
最后,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把袖珍手枪,检查子弹,插进后腰。
“他带武器了。”元灵儿低声说。
“正常。”刘子阳说,“叛徒都心虚。”
孙振国出门,沿着走廊走向指挥部大楼。
监控画面切换,无人机在夜空中无声跟随。
凌晨四点十分,天边开始泛白。
孙振国走进指挥部,上楼,停在王振山办公室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来。”
门开了,又关上。
刘子阳盯着监控屏幕。
这场对话,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包括一个十八岁女孩的生命。
包括一场基因战争的走向。
包括人性在绝境中,到底会选择哪条路。
他握紧了拳头。
(孙振国,选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