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的第三天，清晨。
运输机在云层上方平稳飞行，舷窗外是泛白的天空。刘子阳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但没睡着。
他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王振山的话：“普罗米修斯计划”、“全球基因库”、“定向进化”。
还有明清月补充的情报：“基金会已经改变策略，从强攻转为渗透”。
（渗透）
（那意味着，敌人可能已经在我们中间。）
他睁开眼睛，看向机舱内。
前半舱坐着二十一名获救的基因携带者，裹着毯子，大部分在沉睡。医疗队穿梭其间，轻声检查生命体征。
后半舱是改造人。
李强坐在过道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覆盖着角质层、能一拳砸穿金属门的手。莎拉靠窗坐着，复眼半闭，像在休息又像在警戒。阿列克谢悬浮在座位上，离椅面两厘米，这是他最舒服的姿势。
（他们也需要未来。）
（但世界准备好接受他们了吗？）
刘子阳拿起卫星电话，拨号。
响了五声，接通。
“明清月。”
“是我。”明清月的声音清晰，背景有键盘敲击声，“你在飞机上？”
“嗯，预计四小时后降落。”刘子阳压低声音，“基因库的情报，有新进展吗？”
“有。”明清月停顿一秒，敲击声停止，“过去二十四小时，又有三个基因库报告异常——不是入侵，是内部访问日志出现可疑记录。”
“具体说。”
“挪威斯瓦尔巴全球种子库，一名研究员在非工作时间访问了水稻基因数据库，下载了十七份稀有品种的完整序列。但他声称电脑被黑了，自己不知情。”
“证据？”
“没有直接证据。”明清月说，“但同一时间，印度国家基因银行和巴西热带作物基因中心，也发生了类似事件。都是内部人员访问敏感数据，然后坚称账户被盗。”
“太巧合了。”
“对。”明清月继续，“更诡异的是，这三个事件发生在不同时区，但时间上几乎同步——换算成格林尼治时间，都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
刘子阳皱眉。
“有人在全球范围内，同步渗透基因库？”
“或者”明清月压低声音，“他们已经有了一套自动化系统，能同时攻击多个目标。”
“黑客？”
“不全是。”明清月说，“技术分析显示，这些访问都使用了合法的权限令牌——要么是研究员自己的账号，要么是高级管理员的。不是外部破解，更像是内部人员被操控了。”
刘子阳心头一紧。
“精神控制？”
“不确定。”明清月说，“但基金会之前展示过改造人的神经接口技术。如果他们把那种技术微型化、隐蔽化”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了。
“我要所有可疑人员的名单。”刘子阳说，“还有他们最近三个月的行程、接触史、医疗记录。”
“已经在整理了。”明清月说，“另外，元灵儿一小时前已经抵达北京，正在去基地的路上。苏婉清也从东京起飞了，下午能到。”
“宋雨霏呢？”
“她在上海，宋氏集团已经启动应急协议，可以提供资金、物流、还有商业情报网络。”
“唐晓柔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她在安全屋，很安全。”明清月说，“但情绪不稳定。她知道你又接新任务了。”
刘子阳闭上眼睛。
（晓柔）
“告诉她，”他说，“这次结束后，我会休息一段时间。”
“她会信吗？”明清月轻声问。
刘子阳没回答。
他知道自己不会休息。只要还有威胁，只要还有人需要保护，他就停不下来。
“说正事。”他转移话题，“基因库的防御方案，有草案了吗？”
“有初步计划。”明清月调出文件，“全球主要基因库分为三个等级。第一级：联合国直属的全球性库房，如斯瓦尔巴种子库。第二级：各国国家级基因银行。第三级：大学和研究机构的专业数据库。”
“我们负责第二级？”
“中国区所有国家级基因库，以及部分关键第三级机构。”明清月说，“王将军已经协调好了，你会以‘特别安全顾问’身份，组建一支跨部门联合保卫组。”
“权限呢？”
“最高级别。”明清月说，“紧急情况下，你可以调动当地警力、甚至请求军方支援。但前提是证据确凿，不能误伤。”
“人员配置？”
“核心团队还是我们。”明清月说，“你、我、元灵儿负责行动。苏婉清负责技术分析和生物安全。宋雨霏负责后勤和外围情报。唐晓柔她可以留在后方，照顾莉莉安和s-19。”
提到莉莉安，刘子阳想起一件事。
“莉莉安的基因数据，安全吗？”
“绝对安全。”明清月说，“苏婉清已经把所有数据加密，存储在离线服务器。基金会就算拿到，没有密钥也解不开。”
“但他们可能不需要解开。”刘子阳说，“他们只需要知道莉莉安还活着，还跟着我们。”
“所以要加强保护。”明清月说，“我已经安排了三个安全屋，轮流转移。‘蔷薇’会贴身保护她。”
刘子阳点头。
“那改造人呢？李强他们怎么安排？”
“这是个难题。”明清月语气严肃，“他们是宝贵战力，但也容易引发恐慌。普通人看到他们的样子，第一反应是害怕，不是信任。
“所以不能公开。”
“对。”明清月说，“王将军的意见是，组建一支‘影子小队’，由改造人组成，负责最危险的渗透和突击任务。但他们只能在夜间行动，而且要全程隐蔽。”
刘子阳想了想。
“李强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
“他想活在阳光下。”刘子阳说，“想被当成正常人对待。让他继续躲在阴影里等于否定了他为救人付出的努力。”
明清月沉默。
“那你的建议？”
“让他们自己选。”刘子阳说，“愿意加入影子小队的，我们提供训练和装备。想过普通人生活的，我们安排新身份、新生活，但需要接受定期监控。”
“这样可能分裂他们。”
“但尊重他们的选择。”刘子阳说，“他们不是工具，是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
“你总是这样。”明清月说，“把每个人都当人看，哪怕他们长得不像人。”
“这才是重点。”刘子阳说，“长得像不像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心里有没有人性。”
通话结束。
刘子阳放下电话，看向舷窗外。
云海翻腾，像白色的棉絮。
（人性）
（基金会想用科技改造人性，但人性不是可以编辑的代码。它是混乱的、矛盾的、不完美的但正因如此，才珍贵。）
“刘先生。”
李强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有事？”刘子阳问。
“我们”李强搓着手，角质层摩擦发出沙沙声，“降落后，会怎么安排我们？”
“看你们想怎么安排。”刘子阳说，“有两种选择。”
他简单说了影子小队和普通人生活的选项。
李强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其他人怎么想？”他问。
“我还没问。”刘子阳说，“想先听听你的。”
李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他突然说，“因为长得太高太壮，被其他孩子欺负。他们说我是怪物，是巨人症。”
他苦笑。
“后来基金会找到我，说可以治好我的病，让我变得‘正常’。结果把我变得更不像人了。”
“后悔吗？”
“不后悔。”李强摇头，“至少现在，我能保护别人了。在基地里，我救了三个样本。他们看我的眼神不是害怕，是感激。”
他抬起头。
“所以我选影子小队。我不想躲，但我知道普通人看到我会害怕。那就在暗处保护他们吧，这样也挺好。”
刘子阳拍拍他的肩膀。
“你会是个好队长。”
“队长？”
“如果你愿意，影子小队由你指挥。”刘子阳说，“莎拉当副手，阿列克谢当技术支援。其他愿意加入的，你负责训练。”
李强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刘子阳说，“但前提是，你必须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们是人，不是武器。”刘子阳盯着他的眼睛，“任务是保护，不是杀戮。每一枪、每一拳，都要有理由。”
李重重点头。
“我记住了。”
他起身离开，脚步轻快了许多。
刘子阳再次拿起电话，这次拨给元灵儿。
响一声就接通了。
“老大！”元灵儿的声音活力十足，“我到了！基地食堂的饭还是那么难吃，但我饿坏了，吃了三碗！”
刘子阳嘴角微扬。
这丫头总是这样，天塌下来也挡不住她吃饭。
“任务简报看了吗？”他问。
“看了。”元灵儿声音严肃起来，“基因库保卫，敌人可能渗透。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刘子阳说，“第一，在我落地前，把基地的安全系统全面升级——特别是人员进出管控和网络防御。”
“已经在做了。”元灵儿说，“我跟技术部的人吵了一架，他们嫌我要求太严。但我说了，这是你的命令。”
“第二呢？”
“第二，选二十个人。”刘子阳说，“要绝对可靠，背景干净，心理素质过硬。组成快速反应分队，二十四小时待命。”
“明白。”元灵儿顿了顿，“那些改造人怎么处理？”
“他们是我们的人。”刘子阳说，“李强会组建影子小队，配合你们行动。但初期可能有磨合问题，你要多协调。”
“放心。”元灵儿说，“打打杀杀我在行，协调沟通我也在行！”
刘子阳知道她在逞强，但没点破。
“对了，”元灵儿突然压低声音，“唐晓柔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她哭了。”
刘子阳心里一紧。
“她说什么？”
“没说具体的，就是担心你。”元灵儿说，“老大，这次任务结束后你真得好好陪陪她。她一个人撑着花店，还要担心你，太累了。”
“我知道。”
“光知道没用。”元灵儿难得认真，“要去做。女人要的不是承诺，是兑现承诺。”
刘子阳沉默。
“我会的。”最后他说。
挂断电话，他看向窗外。
云层开始变薄，地面轮廓隐约可见。山脉、河流、城镇的灯光在晨雾中闪烁。
中国。
他回来了。
带着三十七个幸存者，带着新的任务，带着更多的责任。
飞机开始下降。
广播响起：“各位乘客，请系好安全带。我们即将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特别通道。地面温度2摄氏度，阴天。”
刘子阳系上安全带。
他看向机舱前半部，莉莉安醒了，正趴在舷窗上看外面。s-19坐在她旁边，像个小守卫。
“蔷薇”在过道另一边，眼神警惕，手一直放在腰间的枪柄上。
（都要保护好。）
（一个都不能少。）
飞机着陆，滑行，停下。
舱门打开，冷空气涌进来。
舷梯下，已经停着十几辆车——救护车、军车、还有几辆黑色的商务车。一群人在等候。
刘子阳第一个走下舷梯。
王振山将军站在最前面，穿着军大衣，头发被风吹乱。
他上前，握住刘子阳的手。
“辛苦了。”
然后他看向刘子阳身后，看向那些正在下机的幸存者。
“所有人员，按计划分流。”王振山对身边助手说，“医疗组接管获救者，安全组接管改造人。注意态度，他们是英雄，不是犯人。”
“是！”
人群开始有序移动。
王振山把刘子阳拉到一边。
“时间紧迫。”他直接进入正题，“两小时前，云南昆明植物基因库报告异常——一个保存稀有兰花品种的低温库，温度监控系统被篡改，数据丢失十五分钟。”
“兰花？”刘子阳皱眉，“这算什么目标？”
“兰花基因里有特殊抗菌成分。”王振山说，“那种成分经过改造，可以用于基因编辑工具的递送载体。”
刘子阳明白了。
“他们在测试渗透能力。”
“对。”王振山脸色凝重，“而且成功了。如果不是值班员偶然发现温度异常，可能到现在都没人知道。”
“损失呢？”
“没有物理损失，兰花都完好。但数据层面不清楚他们复制了什么。”
王振山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的任务提前了。现在，立刻，马上去基地。元灵儿和苏婉清已经在等你了。明清月会通过视频参会。”
他拍拍刘子阳的肩膀。
“这次敌人不一样。他们不抢不炸，只偷。偷得悄无声息，偷得理直气壮。”
刘子阳点头。
他看向远处，李强正带着改造人们登上专车，莎拉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开始了。）
（另一场战争。）
他转身，走向等待他的黑色越野车。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车载通讯器亮起，明清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刘子阳，刚收到最新情报。”
“说。”
“基金会在暗网发布悬赏。”明清月声音冰冷，“目标：全球基因库内部人员的‘访问权限’。按数据价值定价，最高开价五百万美元一个账号。”
刘子阳眼神一冷。
“他们在收买叛徒。”
“或者制造叛徒。”明清月说，“五百万美元，对很多研究员来说，是一辈子赚不到的钱。”
车驶出机场，汇入清晨的车流。
刘子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
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而他的战场，从南极深海，转移到了这些看似普通的科研机构里。
转移到了人心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