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在训练场上站了很久,直到刘子阳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角质层覆盖的手背,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握拳时,能感觉到肌肉纤维里蕴藏的、远超常人的力量。
(控制它)
(别变成怪物)
他深吸一口夜晚冰凉的空气,转身走向改造人宿舍。
推开门,里面没开灯。
但所有人都醒着。
莎拉坐在窗台上,复眼在黑暗中微微反光。阿列克谢悬浮在天花板下,像只倒挂的蝙蝠。其他改造人或坐或站,都在等他。
“聊完了?”莎拉问。
“嗯。”李强走到房间中央,“明晚的任务有变。”
他把刘子阳的话复述了一遍。
听到“真理之眼”和“陷阱中的陷阱”时,莎拉的复眼收缩了一下。
“所以我们是诱饵中的诱饵?”
“算是。”李强坐下,“但刘先生说,我们的任务不是送死,是演戏。演到敌人全部进场,然后”
他做了个合围的手势。
“关门打狗。”
阿列克谢缓缓落地。
“可刘先生自己要去当诱饵。如果‘真理之眼’真如孙振国所说,调集了所有精锐,他一个人”
“他不是一个人。”李强说,“元灵儿会跟着他。还有他当年的战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x-08开口:“我们能不能申请也去保护刘先生?”
李强看向他。
这个曾被控制器折磨的改造人,此刻眼神坚定。
“我想报答他。”x-08说,“在基地里,他本来可以自己逃,但他回来救了我。现在我想保护他。”
其他人纷纷点头。
“我也是。”
“算我一个。”
李强心里一热。
这些人,这些被世界当成怪物的改造人,此刻想的不是自保,而是报恩。
“我会跟刘先生说。”他答应,“但现在,我们先做好自己的任务。莎拉,你复眼夜视能力最好,负责整个地下三层的动态监控。”
“明白。”
“阿列克谢,能量感应范围多大?”
“全力的话,一百米。”阿列克谢说,“但维持不了太久。”
“不用全力。”李强说,“主要感应地下通道的振动,判断敌人数量和大致位置。”
“可以。
“其他人”李强看向剩下的十一个改造人,“分成三组,每组四人。一组守主通道,二组守通风管道入口,三组机动。具体位置明天到现场再定。”
“武器呢?”
“用非致命装备为主。”李强说,“电击枪、捕捉网、麻醉弹。刘先生说要尽量抓活的,除非对方下死手。”
莎拉皱眉。
“那样我们很吃亏。基金会的人可不会手下留情。”
“所以要有分寸。”李强说,“该杀的时候,别犹豫。但能抓活的尽量抓。”
布置完,已经是凌晨两点。
众人散去休息。
李强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想起南极深海那个正在崩塌的基地,想起刘子阳把他从水里拖出来的手。
(这次)
(该我保护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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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指挥中心。
刘子阳也没睡。
他面前摊着西北核基地的详细结构图,手里拿着红蓝两色记号笔,正在做标记。
王振山推门进来,端着两杯热茶。
“还不睡?”
“睡不着。”刘子阳接过茶,“在算兵力。”
“算出来了吗?”
“勉强够。”刘子阳在图上画了个圈,“敌人预估在八十到一百人之间。我们这边,影子小队十四人,快速反应分队三十人,雇佣兵二十人,龙刃老队员六人,加上我和元灵儿七十二人。”
“人数劣势。”
“但地利优势。”刘子阳指着地图,“基地结构复杂,通道狭窄,不适合大规模冲锋。他们人多,反而容易拥挤。”
“武器对比呢?”
“他们轻装渗透,最多带突击步枪、手雷、夜视仪。”刘子阳说,“我们有重型防爆盾、催泪弹、声波武器,还有”
他顿了顿。
“阿列克谢的能量操控。那东西在密闭空间里,比枪好用。”
王振山坐下。
“还有个问题:通讯。地下三层信号屏蔽严重,你们怎么协调?”
“用有线通讯。”刘子阳说,“基地原本的通讯线路还能用,我们提前布好线。另外,莎拉的复眼可以远距离传递简单信号——比如用手电筒打摩斯码。”
他喝了口茶。
“将军,您当年打过类似的仗吗?”
“打过。”王振山回忆,“1979年,南疆。也是在山洞里,也是敌众我寡。我们十二个人,守一个溶洞入口,对面来了一个连。”
“怎么打的?”
“放进来打。”王振山说,“洞口窄,一次只能进三个人。我们等他们进了二十多个,然后炸塌洞口,关门打狗——跟你们现在的战术一样。”
!“伤亡呢?”
“我们牺牲三个,伤五个。”王振山声音低沉,“全歼敌人四十二个。”
他看向刘子阳。
“但那是四十年前了。现在的敌人更专业,装备更好。你们要小心。”
“我会的。”
刘子阳继续看地图。
他的目光落在地下三层的一个角落。
那里标着“废弃反应堆控制室”。
厚重的铅门,独立通风系统,墙壁是半米厚的钢筋混凝土。
一个天然的牢笼。
“这里。”他用红笔圈出来,“最后的决战点。”
“为什么选这儿?”
“因为只有一条路进出。”刘子阳说,“我会带着源初之物退到这里,把追兵引进去。然后”
他在门口画了个叉。
“封死出口。瓮中捉鳖。”
王振山盯着那个圈。
“太冒险了。一旦被封在里面,你也出不来。”
“所以需要外面的人配合。”刘子阳说,“元灵儿带快速反应分队守在外面,等我信号。里面的敌人解决了,就开门。”
“如果你信号没发出来呢?”
刘子阳沉默了几秒。
“那就别开。”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重。
王振山看着他,没说话。
两人都知道这话的意思。
如果刘子阳死在里面,那就让敌人陪葬。
“别说丧气话。”王振山最后说,“你得活着出来。你答应过唐晓柔,要陪她。”
刘子阳苦笑。
“我记得。”
他收起地图。
“我去睡会儿。天亮后,要去接龙刃的老战友。”
“去吧。”
刘子阳离开指挥中心。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回到宿舍,他简单冲了个澡,倒在床上。
身体很累,但大脑停不下来。
(明晚)
(会见到“真理之眼”的人吗?)
(会见到父亲吗?)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让他心脏一紧。
三十年了。
父亲刘建军失踪三十年了。
如果“真理之眼”真的和父亲有关,那明晚会不会有线索?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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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军用机场。
一架小型运输机缓缓降落。
刘子阳站在跑道边,看着舱门打开。
第一个人走下来。
是个光头,脸上有刀疤,走路时左腿微微瘸。
“老鹰。”刘子阳叫出他的代号。
“阎罗。”老鹰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好久不见。”
两人拥抱。
用力地、狠狠地拥抱。
第二个人下来,瘦高个,戴着眼镜,像个文弱书生。
“书生。”
“队长。”书生推了推眼镜,“听说你要玩大的?”
“嗯。”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六个龙刃老队员,全部到齐。
他们围着刘子阳,互相捶打着肩膀,说着粗话,笑着。
但笑着笑着,有人眼眶红了。
“十年了。”老鹰抹了把脸,“十年没一起出任务了。”
“这次补上。”刘子阳说,“但先说清楚,这次不是官方行动,没编制,没保障,牺牲了可能连烈士都评不上。”
书生笑了。
“队长,咱们什么时候在乎过那个?”
“就是。”一个外号“铁锤”的壮汉说,“能再跟你打一仗,值了。”
刘子阳看着这些老战友。
他们都老了。
脸上有皱纹,头上有白发,身上有旧伤。
但眼神没变。
还是十年前,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彼此的那种眼神。
“上车。”他说,“路上说任务。”
两辆军用越野车驶离机场。
车上,刘子阳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听到“真理之眼”和基金会联合时,老鹰吹了声口哨。
“大手笔啊。”
“改造人小队?”铁锤好奇,“真像电影里那样?”
“差不多。”刘子阳说,“但他们是我们这边的。”
“牛。”
书生一直没说话,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等刘子阳说完,他抬起头。
“队长,你的计划有个漏洞。”
“说。”
“如果‘真理之眼’的目标真是活捉你,他们不会一开始就全力进攻。”书生推了推眼镜,“他们会先试探,确认你在,确认源初之物在,然后可能会用别的手段。”
“比如?”
“比如,毒气。”书生说,“非致命性麻醉气体,通过通风系统灌入。把你们全部放倒,然后轻松抓人。”
刘子阳心里一凛。
他确实没想到这点。
“通风系统我们控制了”
“但基地有备用通风口。”书生调出手机里的结构图,“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三十年前的设计图纸上没标的,但实际施工时加了。”
他指着几个隐蔽的点。
“如果我是敌人,我会派一支小队从这些口子潜入,直接到通风控制室。然后释放气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子阳立刻拿起通讯器。
“明清月,查西北核基地的完整施工图纸,特别是通风系统。找隐蔽的备用通风口。”
“已经在查了。”明清月的声音传来,“刚找到,正想联系你。图纸显示有四个备用通风口,位置已经发到你终端上。”
刘子阳点开地图。
果然,四个红点标记在基地外围。
“元灵儿。”他切换频道,“派四个小组,每组两人,守住这四个点。发现敌人,立即清除。”
“收到。”
书生看着他。
“还有问题。”
“一次性说完。”
“水源。”书生说,“基地有自己的深水井,供应生活用水。如果敌人往水里下毒”
“水井我们控制了。”
“那电力呢?”书生继续,“如果敌人切断主电源,启动备用电源时可能连带启动某种预设程序——比如,自动释放气体。”
刘子阳沉默了。
这些问题,他确实没想这么细。
“不愧是书生。”老鹰拍着书生的肩膀,“还是这么爱琢磨。”
“这是必要的。”书生认真地说,“队长,我知道你能力强,但明晚的敌人不是普通角色。他们准备了三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刻。我们必须比他们更周密。”
刘子阳点头。
“你说得对。还有吗?”
“暂时这些。”书生合上笔记本,“到基地后,我要实地走一遍。特别是通风、水电、通讯这些系统。”
“好,你负责。”
车继续行驶。
窗外,景色从城市变成戈壁。
西北的荒凉大地,在阳光下泛着土黄色。
远处,核基地的轮廓隐约可见。
像一头趴在地上的钢铁巨兽。
安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