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号”的医疗舱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
刘子阳躺在病床上,手臂上连着输液管。淡金色的营养液顺着静脉流入,维持着他濒临崩溃的身体机能。
苏婉清站在床边,盯着监测屏幕,脸色凝重。
“你需要至少一周的静养。细胞修复速度跟不上透支速度,再这样下去——”
“我没时间。”刘子阳打断她,声音沙哑。
他看向舷窗外。
南极的极夜依然笼罩着海面,但远处冰原上,基地坍塌的区域还在燃烧。火光在风雪中明灭,像大地溃烂的伤口。
通讯器响起。
明清月的声音传来,带着少有的急切:
“坐标解析完成了。那组加密数据发射的终点在南极大陆腹地,南纬82°,东经45°附近。”
“那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明清月说,“至少卫星图像上什么都没有。冰层厚度超过三千米,没有任何科考站记录。”
她停顿。
“但三十年前,你父亲参与过一个代号‘深井’的冰芯钻探项目。钻探点就在那个坐标。”
刘子阳坐起来,扯到了输液管。
苏婉清按住他。
“你别动——”
“我父亲还活着。”刘子阳盯着通讯器,“那个光球爆炸前,数据发出去了。他在那里留了东西。”
“也可能是陷阱。”明清月冷静地说,“基金会理事会撤离时,可能故意留下假坐标,引你过去。”
“可能。”刘子阳承认,“但我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父亲。”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医疗舱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元灵儿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刚才战斗留下的污迹。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铁锤、猎犬、书生守在门外,同样沉默。
李明哲和几个“进化完成体”坐在角落的长椅上,低着头。他们的身体正在出现各种不适症状——改造开始反噬,因为没有“维持剂”。
年轻女人在咳嗽,咳出黑色的血。
“你们还能撑多久?”刘子阳问。
李明哲苦笑。
“三天。最多三天,器官就会开始衰竭。”
他看向刘子阳。
“你的血能救我们吗?”
苏婉清立刻开口:
“不能。他的抗体是针对病毒的,对基因改造没有逆转作用。而且你们的细胞结构已经改变,强行输入他的血液,可能导致免疫风暴——”
“那我们就只能等死?”年轻女人尖叫。
“不一定。”刘子阳说。
所有人看向他。
“如果我父亲真的在那里,如果他真的还留有后手”刘子阳看向李明哲,“那他可能也有逆转改造的方法。”
“这只是猜测。”明清月说。
“但值得赌。”
刘子阳拔掉输液管,下床。
腿在抖,但他站住了。
“准备雪地车和装备。我要去那个坐标。”
“你一个人去不了。”元灵儿终于开口,“那个区域在极夜中心,气温零下七十度,没有向导,没有补给点,你会在路上冻死。
“那谁跟我去?”
“我。”元灵儿说。
“还有我。”铁锤走进来。
“我。”猎犬说。
“算我一个。”书生推了推眼镜。
李明哲站起来。
“我们也去。反正留在这里也是死。”
刘子阳看着这些人。
然后摇头。
“不。我一个人去。”
“队长——”
“听我说。”刘子阳的声音很平静,“如果那是陷阱,我一个人掉进去就够了。如果那是希望我一个人带回来就够了。”
他看向元灵儿。
“你留在船上,指挥全局。”
“凭什么——”
“因为你是除了我之外,这里最能打的人。”刘子阳说,“如果基金会还有后手,如果理事会杀个回马枪,需要有人守住这里。”
元灵儿瞪着他,眼睛红了。
但她没再反对。
刘子阳看向苏婉清。
“给我能撑三天的增强剂。还有监测设备。”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再用增强剂,可能会心脏骤停。”
“那就让我死得明白点。”
苏婉清看着他,很久。
然后转身去药柜。
十分钟后,刘子阳站在甲板上。
全套极地装备,雪地摩托已经准备好。背包里是三天份的食物、燃料、药品,还有苏婉清给的增强剂——三支红色的注射器。
“每隔十二小时注射一支。”苏婉清说,“但第三支注射后,你的心脏负荷会达到极限。必须在四小时内回到这里,否则”
“我知道。”
明清月把坐标输入导航设备。
“直线距离三百公里。但途中要穿越冰裂隙区域和冰川断层,实际路程可能超过五百公里。以雪地摩托的速度,最快也要十八小时。”
“那就十八小时。”
刘子阳戴上防风面罩。
元灵儿突然冲过来,抓住他的手。
“你要敢死在那里”她哽咽,“我就我就”
刘子阳抱住她。
很用力。
“我不会死。”
他在她耳边说。
然后松开,跨上雪地摩托。
引擎轰鸣。
冲进黑暗。
极夜的风雪立刻吞没了他。
视野里只有头灯照出的几米冰面,之外是无尽的黑暗和白色。温度低到呼出的气瞬间结冰,面罩上很快就覆了一层霜。
导航仪的箭头在屏幕上闪烁,指向大陆深处。
刘子阳保持速度。
每小时三十公里,不能再快。冰面下有暗裂隙,一旦掉进去,尸骨无存。
时间流逝。
一小时。
两小时。
五小时
中途休息时,他注射了第一支增强剂。
剧痛从心脏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跪在冰面上,咳出血——暗红色,带着金色光点。
监测贴片传来苏婉清的声音:
“心率180,血压危险值。你必须减速——”
“不能减速。”
刘子阳站起来,继续前进。
八小时。
穿越第一个冰裂隙区域。
冰面像破碎的镜子,裂缝纵横,有些宽达数米。他必须下车,用探杆测试冰层厚度,找到安全路径。
十二小时。
抵达冰川断层边缘。
一道高达百米的冰崖横在面前,像大地被撕开的伤口。导航显示,必须绕行五十公里。
没时间了。
刘子阳看着冰崖。
(爬过去。)
他停好雪地摩托,只带必要装备。
冰爪扎进冰面,开始攀登。
风像刀子,切割着暴露的皮肤。手指冻得失去知觉,全靠意志力抓住冰镐。
爬到一半时,冰镐松动了。
冰面崩裂。
他向下滑落。
最后一刻,冰爪卡进一道裂缝。
身体悬空。
他咬牙,一点点往上爬。
终于抵达崖顶时,已经精疲力尽。
注射第二支增强剂。
这一次,痛感减弱了——不是真的减弱,是神经开始麻木。
苏婉清的声音在颤抖:
“刘子阳,你的体温在下降。32度你已经处于低温症边缘。”
“还撑得住。”
他继续前进。
十五小时。
进入一片奇怪的区域。
冰面上有规律的花纹,像是人工雕刻的。但更诡异的是——风雪在这里停了。
一片寂静。
连风声都没有。
导航仪显示,距离坐标还有十公里。
刘子阳停下雪地摩托,下车。
脚踩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声。
他向前走。
冰层下有光。
微弱的人造光,从深处透上来,把冰面染成淡蓝色。
他跟着光走。
三公里后,看到了入口。
不是门,也不是建筑。
是一个洞。
直径三米的圆形竖井,直通冰层深处。井壁光滑如镜,有明显的机械加工痕迹。
井口边缘,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金属盒子。
和之前在北极“摇篮”基地找到的“源初之物”一模一样。
刘子阳走过去,拿起盒子。
盒子自动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用中文手写:
“儿子,下来。但小心,理事会的人也在
字迹是父亲的。
刘子阳抬头看竖井。
深不见底。
他从背包里取出绳索和下降器,固定好,然后滑入井中。
下降。
五十米。
一百米。
两百米
温度在回升。
冰层逐渐变成透明的蓝色,能看到内部的结构——不是天然冰层,是人工加固过的。内壁有金属骨架,还有管道和线缆。
三百米。
井底出现光亮。
他落地。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冰下空间。
不是基地,更像庙宇。
冰雕的柱子支撑着穹顶,地面铺着光滑的黑色石材。空间中央,有一个石台。
台上,坐着一个老人。
背对着他。
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肩膀。
和基地里那个光球中的影像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是真人。
“爸”刘子阳的声音在颤抖。
老人缓缓转身。
是刘建军。
真实的,有血有肉的父亲。
三十年了,他老了太多。皱纹深刻,眼窝凹陷,但眼睛依然清澈。
“你来了。”刘建军微笑,“比我预计的晚了两小时。路上遇到麻烦了?”
“冰崖。”刘子阳说。
“啊,那个。”刘建军点头,“我当年爬的时候,也差点掉下去。”
他站起来。
动作有些僵硬,但还算稳健。
刘子阳想冲过去拥抱,但停住了。
(小心,理事会的人也在
他环顾四周。
空间很大,但除了冰柱和石台,没有其他东西。
也没有其他人。
“他们在哪里?”刘子阳问。
“来了。”
刘建军指向空间另一侧的阴影。
那里,走出五个人。
四男一女,都穿着深色极地服,年纪在六十到七十岁之间。基金会最高理事会的剩余成员。
为首的是一个白人老头,满头银发,蓝眼睛像冰块。
“刘建军,你果然把‘锁’引来了。”他的英语带着德语口音。
“汉斯让我来的。”刘建军平静地说。
“汉斯已经死了。”银发老头说,“基地爆炸时,他选择留下。愚蠢的seal(多愁善感)。”
刘子阳盯着他们。
“你们想要什么?”
“‘永恒之门’的完整数据。”银发老头说,“你父亲在最后时刻,把核心数据库转移到了这里。我们需要它,来完成‘方舟计划’。”
“然后呢?”
“然后离开地球。”一个亚洲面孔的老女人开口,“近地轨道的空间站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会带着数据和精选的基因样本,前往火星基地。”
她看着刘子阳。
“而你,作为‘锁’,你的血是激活数据库的钥匙。我们需要你自愿提供样本。”
“如果我不自愿呢?”
“那我们只能强制提取。”银发老头说,“虽然效果会差一些,但总比没有好。”
五个老人同时向前一步。
他们的身体在变化。
皮肤变得透明,能看到更深邃。
“你们也改造了自己。”刘子阳说。
“当然。”银发老头微笑,“我们怎么会让实验品独享进化的好处?”
他抬手。
手掌边缘变得锋利如刀。
“但我们的改造更完整,更稳定。而且我们保留了情绪和智力。我们是真正的‘新人类’。”
刘建军走到刘子阳身边,低声说:
“他们的弱点在脊椎第三节。改造时那里需要植入控制芯片,是能量节点。”
“你怎么知道?”
“因为设计图是我画的。”刘建军苦笑,“我当年以为是在为医学进步做贡献。”
刘子阳点头。
他看向那五个人。
“那就来拿吧。”
战斗爆发。
不是枪战,是肉搏。
五个老人——或者说,五个“进化完全体”——速度极快。他们的动作完全没有老年人的迟缓,反而像猎豹一样敏捷。
刘子阳躲过第一击,军刀刺向银发老头的胸口。
刀锋被透明的手掌挡住。
发出金属撞击声。
“没用的。”银发老头冷笑,“我们的身体强度,是那些实验品的十倍。”
他反手一掌。
刘子阳被击飞,撞在冰柱上。
冰屑四溅。
肋骨传来剧痛——可能断了。
他咳出血。
金色的血。
“就是那个!”老女人眼睛发光,“源细胞活性血液!有了它,我们的改造就能完美!”
五人同时扑来。
刘建军突然冲到刘子阳面前。
他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
按下按钮。
整个空间震动。
冰柱开始发光。
“你做了什么?!”银发老头吼道。
“启动了自毁程序。”刘建军平静地说,“这个冰下空间,是我三十年前就准备好的坟墓。如果计划失败,这里就是终点。”
“你疯了!数据也在里面——”
“数据我已经上传了。”刘建军说,“不是给你们,是给联合国。所有基因样本信息、改造技术资料、‘永恒之门’的设计图现在已经在国际科学委员会手里了。”
他看向刘子阳。
“儿子,抱歉骗了你。这里没有逆转改造的方法。那些‘进化完成体’救不了了。”
刘子阳的心沉下去。
(那李明哲他们)
“但至少,”刘建军说,“我能让这些疯子陪葬。”
震动加剧。
冰穹开始出现裂纹。
“走!”银发老头冲向出口。
但出口的竖井,已经被塌陷的冰层堵死了。
“刘建军!你——”老女人尖叫。
刘建军没理她。
他转身,看向刘子阳。
“还有一条路。石台能逃出去。”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刘建军说,“我欠这个世界一个交代。三十年的错误该结束了。”
冰柱一根接一根断裂。
空间在坍塌。
“爸——”
“走!”刘建军推开他,“去救那些还能救的人。基金会的主力已经去了火星,但地球上还有他们的残余势力。你需要活着,去结束这一切。”
他把一个u盘塞进刘子阳手里。
“这是我留给你的。关于你的抗体,关于‘源细胞’的真相还有你母亲的死因。”
刘子阳握紧u盘。
泪水终于涌出。
“爸我”
“我知道。”刘建军微笑,摸了摸他的头,像三十年前那样,“你长大了。比我勇敢,比我正直。你母亲会为你骄傲的。”
冰穹彻底崩塌。
巨大的冰块砸下。
刘建军把刘子阳推进石台下的通道。
“活下去!”
这是刘子阳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通道关闭。
他顺着滑道向下。
滑落。
旋转。
最后摔在冰面上。
抬头,是南极的夜空。
风雪呼啸。
他爬起来,回头看。
来的方向,冰层已经彻底塌陷,形成一个直径数百米的巨坑。
父亲
埋在里面。
和基金会最后的五个疯子一起。
刘子阳跪在雪地里,握紧u盘。
许久。
他站起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雪地摩托。
还有人在等他。
还有事情要做。
他启动摩托,冲进风雪。
身后,父亲的坟墓逐渐被冰雪覆盖。
而前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