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希望号”上这帮人来说,这二十四小时像是被拧紧了发条,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咔哒作响地往前赶。甲板下层原本的货物舱被清空,苏婉清带着书生和几个懂技术的“进化完成体”——他们中有人以前是电子工程师——在里面捣鼓那个所谓的“生物信号放大阵列”。
那玩意儿看起来……挺邪门的。
从基金会基地残骸里扒拉出来的零件,加上船上备用的通讯设备,还有苏婉清从实验室搬出来的几台精密仪器,被电线、数据缆和临时焊上去的金属支架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像个巨大而丑陋的金属心脏,在舱室中央扑闪着各色指示灯。
“这玩意儿真能行?”铁锤抱着一箱零件进来,看着那堆东西直皱眉,“我看着它都怕它炸了。”
“炸不了,理论上。”苏婉清头也没抬,正跪在地上调整一个波形发生器的参数,她脸上沾了油污,头发随便挽着,“能量源是独立的低温超导电池组,过载保护有三层。就算失败,最多就是设备烧毁,波及范围不超过这个舱室。”
“那队长呢?”猎犬靠在门边,声音闷闷的,“这玩意儿对他……安全吗?”
苏婉清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数据。”她低声说,继续拧动旋钮,“我们预估的信号强度,需要他以接近极限的状态输出那种‘钥匙’共振。这过程会剧烈消耗他的生物能量,具体表现可能就是……高烧,器官功能紊乱,甚至神经性损伤。但这是唯一的方法。”
猎犬不说话了,只是用力抹了把脸。
医疗舱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刘子阳的病床被移到了靠舷窗的位置,窗外是南极永恒般的灰白与深蓝。他身上的管子少了几根,但监测贴片多了好几个,像给他贴了一层会发光的符咒。元灵儿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船上的冷藏库翻出来的,表皮都皱了。她削得很慢,很专心,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灵儿。”刘子阳忽然开口。
“嗯?”元灵儿没抬头。
“如果……这次我又睡过去了,睡得比较久。”他声音还是很虚,但比昨天有力了些,“你记得把我弄醒。骂我也行,打我也行。”
元灵儿削皮的手一顿,水果刀差点划到手指。她深吸一口气,把刀和苹果都放下,抬起头,眼睛盯着他。
“刘子阳,我告诉你,没有‘如果’。”她一字一顿,“你必须给我清醒着回来。清醒着,听明白没?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可以回家了,回摩洛哥那个破安全屋也行,回你战友妹妹的花店旁边租个房子也行,哪儿都行。但你必须亲口说。”
她眼圈又开始泛红,但这次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所以,别跟我说什么睡过去。你敢睡,我就……”她想了想,恶狠狠地说,“我就往你输液管里灌辣椒水,苏婉清实验室里肯定有。”
刘子阳看着她凶巴巴又强撑着的模样,心里某个地方又软又疼。他努力抬起没插管子的那只手,伸过去。元灵儿愣了一下,把手递给他。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没暖到哪里去,但握在一起,好像就有了点力气。
“好。”他说,“我不睡。我等着回家。”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
十二小时。
苏婉清那边传来消息:阵列初步调试完成,但需要刘子阳先进行一次低强度的信号耦合测试,确定他的身体能和设备“对上频”。
测试安排在六小时后。
十八小时。
刘子阳被移到了那个布满仪器的货舱。他被安置在阵列中央一张特制的躺椅上,周围环绕着那些闪烁的设备和指向舷窗外特定角度的发射天线。货舱里挤满了人,除了必须守在各自岗位的,几乎全来了。铁锤、猎犬、书生、还能走动的李明哲和其他几个“进化完成体”,都默默站在角落。
苏婉清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悬着,微微发抖。她看了眼被固定好的刘子阳,又看了眼监测屏幕。
“刘子阳,我会先从最低功率开始,你感觉任何强烈不适,立刻示意,我们马上停止。”
“开始吧。”刘子阳闭上眼睛。
“启动耦合程序。”苏婉清按下按键。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并不刺耳,却仿佛能穿透人的骨头。环绕刘子阳的几圈天线亮起柔和的蓝色光晕。监测屏幕上,代表刘子阳生命体征的曲线开始波动。
心率:从70缓慢上升到90。
血压:轻微升高。
脑电波:出现特定频率的活跃峰。
刘子阳没睁眼,眉头微微蹙起。“有点……晕。像耳朵里有东西在震。”
“正常反应。”苏婉清紧盯着屏幕,“生物电被外部场轻微引导。
嗡鸣声变得清晰了一些。刘子阳感觉那种“震”从耳朵扩散到了太阳穴,然后是整个颅骨。不疼,但很奇怪,好像有另一个微弱的心跳,在他的脑子里同步响起。
“还行。”刘子阳简短地回答,但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
苏婉清立刻停止提升强度。“维持这个水平,持续三十秒,测试稳定性。”
三十秒,很短。但对盯着监测数据的所有人来说,很长。屏幕上,刘子阳的各项指标像在走钢丝,时而跳动,时而稳住。他本人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时间到!耦合稳定!”书生喊出来时,声音都有点变调。
苏婉清迅速关闭了耦合程序。嗡鸣声消失,天线光晕暗淡下去。
元灵儿第一个冲上去,扶住想要坐起来的刘子阳。“怎么样?哪里难受?”
刘子阳缓了几口气,摇摇头。“就是累。像……跑完一趟负重越野。”他看向苏婉清,“能用吗?”
苏婉清看着屏幕上记录下来的完美耦合曲线,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热。“能用!耦合效率和信号纯净度……比预想的还好!你的身体,简直像是为这个而……”
她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李明哲在角落里,看着被众人围着的刘子阳,又看看自己枯瘦的手,低声对旁边的同伴说:“看见了吗?这就是‘锁’和‘钥匙’的区别。我们是强行嫁接的残次品,他……是天生的。”
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认命的叹息。
距离“长老”的逃生舱预估抵达l1点“避难所”的时间,还剩不到四小时。
最后的准备工作在沉默而高效的节奏中进行。苏婉清和书生根据测试数据微调阵列参数,确保正式发射时能达到最大功率和精准度。铁锤和猎犬检查了货舱的每一处安全设施,虽然知道可能没啥用。元灵儿给刘子阳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又逼着他喝了些高能量的营养剂。
刘子阳靠在躺椅上,看着舷窗外。南极的夜空开始有了变化,极光像幽灵的纱幔,在遥远的天际缓缓飘动,绿幽幽的,带着一种非人间的美。
“队长,”书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显示着复杂的轨道图和倒计时,“‘长老’的逃生舱速度比我们之前推算的还要快一点。可能……三小时四十分钟后就会进入‘避难所’平台的对接范围。我们必须在它完成对接、启动系统之前,把锁定信号发出去。”
“信号发射需要持续多久?”刘子阳问。
“不确定。”书生推了推眼镜,“苏博士说,可能只需要一次强脉冲就能触发预设的锁死协议。也可能……需要维持一段时间的信号压制,直到确认‘避难所’系统彻底休眠。这意味着……”
“意味着我可能需要撑得更久。”刘子阳接道。
书生点点头,没再说话。
最后半小时。
所有人回到了货舱。气氛凝重得像结了冰。刘子阳重新被固定在躺椅上,身上贴满了传感片。苏婉清站在主控台前,做了几次深呼吸。明清月的脸出现在侧面的通讯屏上,她人在联合指挥中心,身后是巨大的全球监测图。
“刘子阳,全球七个潜在风险城市目前一切正常。联合太空指挥部已经进入最高警戒,但他们帮不上忙,距离太远了。现在,全看你的了。”
“明白。”刘子阳说。
“阵列准备就绪。”苏婉清报告,声音稳定了下来,“发射角度锁定l1点预测坐标。能量输出设定在最大安全阈值……再往上,设备可能撑不住。”
“那就最大阈值。”刘子阳说。
他看向元灵儿。元灵儿就站在躺椅旁边,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退到控制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倒计时一分钟。”书生盯着时钟。
货舱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微声响和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三十秒。”
刘子阳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他不再去想成败,不去想身体能不能撑住,不去想父亲,不去想那些等待拯救的遥远城市。他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体内那种奇特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感觉”上——那流动在血液里,蛰伏在细胞深处的、金色的力量。
“十秒。”
苏婉清的手指悬在红色的启动钮上方。
“五、四、三、二、一……”
“发射!”
按钮按下。
比测试时强烈十倍的嗡鸣声陡然炸响!整个货舱都在震颤!环绕刘子阳的天线爆发出刺目的蓝色强光,几乎让人睁不开眼!一股无形的、却仿佛有质感的压力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啊——!”
刘子阳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身体猛地弓起,又被束缚带死死拉住!他感觉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都在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撕扯、搅动!眼前不再是光,而是炸开的、璀璨的金色星海!耳朵里灌满了洪流般的轰鸣和……一种遥远、空洞、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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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测屏幕上的数据疯了!
心率飙到180!血压冲破危险红线!体温急剧升高,警报凄厉地响起!
“队长!”铁锤想冲过去,被猎犬死死拉住。
“别过去!干扰太强!”
苏婉清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撑着控制台,眼睛死死盯着信号发射功率条和遥远深空的反馈监测界面。功率条顶到了最右端,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随时会爆掉。而反馈监测界面上,一片杂波,什么也分辨不出。
“坚持住……刘子阳……坚持住……”她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元灵儿指甲掐进了掌心,流血了都没感觉。她看着躺椅上那个在强光和能量场中痛苦挣扎的身影,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那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无法呼吸。
二十秒。
刘子阳的嘶吼已经变成了无意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气音。他嘴角溢出血,是金色的,滴在白色的束缚带上,触目惊心。他的意识在涣散的边缘挣扎,那金色的星海要把他吞没了,但他死死抓住最后一丝清明——
(锁死它……)
(必须……锁死……)
三十秒。
货舱顶部的几盏灯突然爆裂!碎片哗啦落下。阵列的一台辅助设备冒出黑烟,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设备过热!部分电路烧毁!”书生大喊。
“不管!维持主阵列!”苏婉清吼回去,声音劈了。
四十秒。
就在所有人以为刘子阳快要撑不住,或者设备快要爆炸的时候——
反馈监测界面上的杂波,突然诡异地平息了一瞬。
紧接着,一个极其微弱、但规律清晰的信号脉冲,被捕捉到了!那脉冲的编码方式,与苏婉清从刘子阳身上提取的“钥匙”共振波特征,有高度吻合性!
“有反应了!”书生几乎破音,“信号被接收了!有东西在l1点附近响应了!”
“能确认是‘避难所’平台吗?”明清月在通讯里急问。
刘子阳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他挣扎的幅度小了一些,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剧烈转动。
一分钟后。
反馈信号突然增强!并且开始按照某种复杂的协议,反向发送一连串状态代码!
苏婉清飞速解读:“代码显示……平台主系统……正在接入锁定协议……核心能源模组离线……维生系统转入最低功耗……生物样本库冻结程序启动……主控权限……移交中……”
她念到最后一个词时,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移交目标:未知来源高级密钥。移交状态:完成。”
货舱里一片死寂。
完成了?
就这么……完成了?
“确认!‘避难所’平台已进入强制休眠锁死状态!”明清月的声音从通讯屏传来,带着巨大的如释重负和震撼,“联合太空指挥部刚刚也收到了平台自动发送的休眠状态广播!我们……我们成功了!”
成功了。
这个词轻飘飘地落下,却砸得每个人头晕目眩。
苏婉清的手抖得几乎按不下停止发射的按钮。还是书生冲过去,帮她切断了阵列能源。
嗡鸣声戛然而止。
刺目的蓝光熄灭。
货舱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安静,只有设备冷却的嘶嘶声,和人们粗重得不正常的喘息。
元灵儿第一个扑到刘子阳身边。束缚带被快速解开,刘子阳瘫软下来,浑身被汗水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眼睛还闭着,脸色白得吓人,但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
“刘子阳?刘子阳!”元灵儿轻轻拍他的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过了好几秒,刘子阳的眼睫才颤动了几下,极其费力地,掀开一条缝。视线涣散,找不到焦点,但似乎认出了眼前的人。
“……灵……儿?”气若游丝。
“我在!我在!”元灵儿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砸在他脸上,“结束了,你听到了吗?结束了!那个破平台被锁死了!你做到了!”
刘子阳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嘴角似乎想往上弯一下,但没成功。他嘴唇动了动,元灵儿把耳朵凑过去。
“……回家……”他吐出两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然后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医疗队!快!”苏婉清嘶声喊道。
一阵兵荒马乱。
然而,就在众人因为阶段性胜利而心神激荡,忙着将刘子阳转移回医疗舱进行紧急救治时——
联合指挥中心,明清月面前的另一块屏幕上,原本显示着“避难所”平台休眠状态的界面,突然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一串全新的、极其隐蔽的数据流,在平台状态广播的底层协议中,一闪而过。
那数据流被中心的监控系统自动捕获,标记为“异常次级信号”。明清月本就被各种信息淹没,起初并未特别留意这个夹杂在无数成功报告中的微小异常。直到十分钟后,系统的深度解析模块运行完毕,将这条数据流的破解结果弹到了她的屏幕最上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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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月随意瞥了一眼,打算归类存档。
可就是这一眼,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那不是普通的系统杂波或残留指令。
那是一组坐标。
一组全新的、不在任何已知档案中的太空坐标,共计七个。
它们从已锁死的“避难所”平台底层存储器中被释放出来,像七颗悄然弹出的种子,悄无声息地滑向更深、更黑暗的太空背景。
而在坐标数据之后,紧跟着一段简短的、未被加密的状态说明,用的是基金会内部的技术代码。明清月颤抖着手,调用了最高级别的密码本进行转译。
转译出的文字,冰冷地显示在屏幕上:
「‘方舟’冗余协议已激活。种子舱脱离程序执行完毕。目标:预设深空坐标。状态:巡航中。唤醒条件:母星文明指数降至阈值,或接收到‘摇篮’重启信号。」
母星……文明指数阈值?
摇篮……重启信号?
明清月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咖啡杯,褐色的液体泼洒在控制台上,她浑然不觉。她死死盯着那行字,一个冰冷彻骨的推测,在她脑海中疯狂成形。
“避难所”平台,根本不是什么“方舟”计划的终点站。
它可能只是一个……中转站,或者,孵化器的外壳。
基金会,或者说那个“长老”真正要送走的“方舟”,可能根本不是那个老旧平台本身。
而是那七个刚刚脱离的、不知去向的“种子舱”!
“冰原守望者”行动,成功阻止了一场近在眼前的全球基因灾难,锁死了一个危险的太空据点。
但他们很可能,在无意中触发了一个更加遥远、更加隐蔽、也更加致命的……
延时威胁。
明清月看着医疗舱方向传来的、关于刘子阳生命体征暂时稳定的简报,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七个缓缓移动、逐渐消失在深空监测范围边缘的光点标记。
她张了张嘴,想立刻把这条消息传达出去。
可话到嘴边,又死死咽了回去。
刘子阳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所有人,都刚刚从地狱门口爬回来,筋疲力尽。
现在说出来……
她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深重的无力感,还有寒意。
新的威胁,已经萌芽。
并且,正在悄无声息地,驶向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