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月盯着屏幕上那七个渐行渐远的光点，感觉喉咙发紧，像是被南极的寒气冻住了声带。
说，还是不说？
货舱那边隐约传来动静，是担架轮子滚动的声音，还有元灵儿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催促。刘子阳被移走了，回医疗舱。甲板上，有人在小声欢呼，劫后余生的那种，虚脱的，带着颤音。铁锤在粗声粗气地骂着什么，大概是在骂那台差点炸掉的设备。一切听起来，像是一场噩梦终于做到了头，天快亮了。
可她这里，天好像刚黑。
“明主任？”旁边的年轻分析员探过头，有点疑惑地看着她煞白的脸，“‘避难所’平台确认休眠，威胁解除。我们需要把最终报告整理提交给联合指挥中心……您没事吧？”
明清月猛地回过神，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板，专业，听不出异样，“报告模板调出来，我来写。你们……先去休息吧，辛苦了。”
分析员们如释重负，揉着通红的眼睛陆续离开指挥席位。高强度盯了三十多个小时的屏幕，谁都想喘口气。
很快，这片指挥区域只剩下明清月一个人。闪烁的屏幕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调出报告模板，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敲不下去。
那七个坐标，像七根冰冷的针，扎在她脑子里。
种子舱。冗余协议。深空巡航。唤醒条件……
每一个词，都指向一个比近地轨道武器平台更阴险、更漫长的威胁。它们现在飞走了，像蒲公英的种子飘向未知的黑暗。你甚至不知道它们具体装着什么——是更多的病毒样本？是休眠的“进化完成体”？还是某种……可以远程激活的、更糟糕的东西？
基金会那帮疯子，到底埋了多少后手？
她看向医疗舱的方向。监测数据刚刚同步过来，刘子阳的生命体征稳住了，但极度虚弱。的危险线上下浮动，苏婉清的备注写着：“深度透支，强制静养，任何再刺激可能导致不可逆损伤。”
元灵儿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铁锤他们在外间，或坐或站，沉默地守着，像一群伤痕累累却不肯倒下的石像。
现在告诉他们？
告诉刚把命拼回来、以为终于能歇口气的他们，威胁没完，而且跑得更远了，远到可能这辈子都追不上？
明清月闭上眼，胸口堵得难受。她想起刘子阳昏迷前那句气若游丝的“回家”，想起元灵儿决堤的眼泪。她狠不下这个心。
至少……不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击。最终报告正文里，她详细描述了“避难所”平台的锁死过程，确认了当前威胁解除。但在报告的最终页，一个名为“附录：异常次级信号及初步分析”的加密文件里，她原封不动地录入了那组坐标和状态说明，并加上了自己的最高优先级备注：「发现疑似基金会‘方舟计划’冗余部署迹象。目标已脱离监测范围，威胁等级待评估。建议列为长期追踪项目。」
她将报告提交，设置了十二小时的延迟发送——给上面，也给自己，留一点缓冲时间。也许十二小时后，她能想清楚该怎么说，或者，能找到一点能称之为“希望”的线索。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力气，瘫坐在椅子里，望着主屏幕上地球缓慢旋转的蓝色图像。宁静，美丽，却不知道阴影已经悄然投向了更深的星空。
然而，缓冲时间比她预想的短得多。
就在报告提交后不到两小时，刺耳的全球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同时在联合指挥中心、“希望号”以及所有参与“冰原守望者”行动国家的指挥机构内炸响！
不是演习。是最高级别的“天基武器激活”警报！
明清月“腾”地一下站起来，撞翻了椅子。主屏幕上，原本平静的轨道监测图瞬间被十几个疯狂闪烁的红色警示图标覆盖！
“怎么回事？！”她扑到控制台前，声音都变了调。
“不明来源的能量攻击！”值班的分析员声音带着惊恐，“近地轨道，多个目标同时遭到高能激光或粒子束照射！确认被打击目标包括：美国‘锁眼-12’侦察卫星、俄罗斯‘荷花-s’电子监听卫星、欧洲空间局‘哨兵-3b’地球观测卫星……还有，我们的‘风云四号’气象卫星备份星！”
“打击效果？！”
“部分卫星太阳能板被烧蚀，姿态失控！‘锁眼-12’和‘荷花-s’……信号中断，可能已彻底失效！”
军事卫星！高价值侦察和监听卫星！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宣战！
“攻击来源能锁定吗？”明清月强迫自己冷静，手指飞快地调取数据。
“正在追踪能量路径……来源方向……l1点附近！但具体坐标飘忽不定，有强烈的隐形和干扰特征！”
l1点？！
明清月的心猛地一沉。不是刚锁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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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频道瞬间被各国焦急、愤怒的质询和通告挤爆。
美国将军的咆哮几乎要震破耳机：“我们的关键卫星被打了！谁干的？！是不是你们说的那个‘避难所’平台？！”
俄罗斯代表的声音冰冷：“我方卫星遭敌对攻击。如果这是基金会的垂死挣扎，我方保留一切反击权利。”
中国代表相对克制，但语气凝重：“请立即确认‘避难所’平台状态。攻击是否由其发动？平台是否已脱离控制？”
“希望号”的医疗舱里，刺耳的警报同样把刚刚陷入浅眠的人们惊醒。
“又怎么了？！”铁锤一步冲到门口，枪已经拔了出来。
苏婉清看着医疗舱内突然亮起的红色警示灯，又看看监测屏上刘子阳被警报声刺激得微微皱眉、心率有所上升的数据，脸色难看。“是最高级警报……来自联合指挥中心。”
元灵儿俯身，在刘子阳耳边轻声说：“没事，你继续睡，外面有我们。”然后她直起身，看向苏婉清，眼神锐利，“什么情况？”
苏婉清快速调出接收到的警报概要，只看了一眼，呼吸就滞住了。“轨道攻击……多个国家的重要卫星被……打掉了。”
“什么？！”猎犬和书生也挤了过来。
就在这时，舱内广播响起明清月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但紧绷感谁都听得出来：
“所有人注意，我是明清月。我们……遭遇新的紧急状况。一个隐匿在l1点附近、具有高度机动和隐形能力的不明天基武器平台，刚刚对多国在轨卫星发动了攻击。攻击仍在持续，目标似乎是瘫痪各国的太空监视和通讯能力。”
医疗舱里一片死寂。
刚锁死一个，又来一个？还是能打的？
躺在病床上的刘子阳，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他眼神起初有些涣散，但听到广播内容，那涣散迅速被一种沉重的清明取代。他想动，却被元灵儿轻轻按住。
“你别动。”元灵儿声音发哑，“这次……这次你先别动。”
刘子阳看着她，又看看周围同伴铁青的脸，轻轻摇了摇头。他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对苏婉清做了个手势。
苏婉清明白，把通讯耳机小心地戴到他耳朵上。
“月月，”刘子阳开口，声音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晰，“具体……说。”
明清月听到他的声音，鼻尖一酸，但她立刻忍住，语速极快地汇报：“攻击始于七分钟前。目标明确，均为军事或高价值侦察卫星。攻击方式疑似高能定向束流，效率极高。平台本身具有极强的隐形和机动能力，我们的现有雷达网很难稳定追踪。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调出一张刚刚破解的、附着在攻击指令里的简短信息截图。
“攻击发起时，平台向公共广播频段发送了一条明码信息。”
信息被投放到医疗舱的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交出‘锁’，否则下一束光，将点燃大地。」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被荆棘缠绕的倒置金字塔，金字塔中心有一只睁开的眼睛。
“真理之眼……”书生喃喃念出这个在之前资料中出现过、却始终笼罩在迷雾中的名字。
不是基金会残余。
是另一个，更古老、更神秘的组织。他们一直在暗处观察？还是和基金会早有勾结？他们也要刘子阳？为什么？
“他们要‘锁’……”铁锤捏紧了拳头，“是想像基金会那样，用队长的血搞什么鬼‘进化’吗？”
“或者，是想彻底毁掉‘锁’。”猎犬阴沉地说，“毕竟‘锁’能关闭他们的系统。”
刘子阳闭上眼睛，消化着这爆炸性的信息。身体里空荡荡的疼，脑子里却乱糟糟地转。父亲、基金会、永恒之门、三钥、种子舱、现在又冒出个“真理之眼”和太空武器平台……碎片太多，拼不出全貌，但一种极其糟糕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们不只是示威……”刘子阳再次开口，声音低缓，“瘫痪太空监视……是为下一步动作清扫障碍。他们真正的目标……可能很快就会出现。”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明清月那边传来新的、更加急促的报告：
“监测到平台能量读数再次急剧攀升！这次……这次的能量聚焦方向……不是朝向太空！是朝向地球大气层内！弹道计算初步显示……疑似多个再入载具释放！目标区域……无法精确锁定，覆盖范围极广！”
朝向地球？！再入载具？！
“是导弹？还是轰炸？”元灵儿急问。
“不知道！载体太小，速度太快，而且有干扰！”明清月那边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各国反导系统已启动，但预警时间太短，拦截窗口极小！见鬼……它们进入黑障区了！失去跟踪！”
医疗舱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几秒后，明清月压抑着震惊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第一波打击……确认。目标并非城市或军事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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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
“是……全球主要互联网的跨洋海底光缆中继站，以及七个地区的卫星地面接收站。”
通讯屏幕切换，显示出刚刚收到的受损报告和新闻快讯：
大西洋，某海底光缆中继站，遭不明高速坠落物撞击，站体严重损毁，光缆中断。
印度洋，某卫星地面站，天线阵列被摧毁。
北美、西欧、东亚……多处关键信息基础设施同时遇袭！
没有大规模人员伤亡（这些设施大多自动化程度高，人员稀少），但造成的破坏是战略性的——全球通讯网络瞬间出现多个断点，信息传递延迟、中断，金融交易、航空管制、国际通讯……全都受到了冲击。
混乱，开始从看不见的信息层蔓延。
“他们在制造混乱……削弱全球反应和协同能力。”刘子阳看明白了，冷汗浸湿了病号服的后背，“为更大的动作……做准备。”
“更大的动作？”苏婉清声音发颤，“还有什么比这更大？”
刘子阳没回答，只是看向明清月所在的指挥中心方向，对着麦克风，用尽力气，清晰地说道：
“月月，发通告。给所有参与行动的国家，还有联合国。”
“发什么？”
“告诉他们……”刘子阳深吸一口气，肺部传来刺痛，“基金会的主力……可能没了。但‘真理之眼’还在，而且，他们手里有我们短期内无法应对的太空攻击平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舱内每一张凝重的脸。
“要想阻止下一次，可能真的会‘点燃大地’的攻击……”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我们需要组建一支……能上天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