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分钟。”
瓦西里上校的声音在发射场的广播里回荡，像铁锤一下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元灵儿用手铐把塔顶那个手臂受伤的袭击者锁在栏杆上，捡起地上那个差点被装进“雨燕号”的装置——扁平的，闪着不祥的红光。她对着通讯器低吼：“猎犬，塔顶抓到一只老鼠，还有个小礼物。叫拆弹的上来处理，要快！”
“收到！主控中心这边基本控制了，我让技术组上去！”猎犬的声音带着喘息。
元灵儿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装置，转身冲向下行通道。时间紧迫，她得和猎犬会合，做最后的发射前准备。
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回营地保密会议室时，却发现气氛比她离开时更加凝重。
宋雨霏站在通讯屏幕前，脸色苍白。屏幕上是“希望号”医疗舱的画面，刘子阳已经坐了起来，身上还连着管子，但眼睛亮得灼人。苏婉清站在他床边，嘴唇抿得紧紧的，手里拿着一支已经准备好的注射器。
“……你确定？”宋雨霏的声音有些发颤，“子阳，你的身体根本撑不住发射过载，更别说之后的失重环境！，苏婉清说过不能再——”
“必须去。”刘子阳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钥匙’工具的最后测试数据出来了，对吗，婉清？”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点头：“出来了。在模拟环境下，以你目前抗体活性可能达到的峰值进行激发，产生的共振信号……理论上足够在近距离触发‘真理之眼’平台的部分底层协议，至少能制造强干扰，为我们创造机会。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这个激发过程不可控，会对你的神经系统造成什么影响，完全未知。可能只是剧烈头痛，可能……是永久性损伤。而且，”苏婉清看着他的眼睛，“这个工具必须在你靠近到平台一定范围内才能生效。意味着你必须也在那架飞机上，必须活着抵达那里。”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元灵儿冲进来听到的就是这句。她脑子“嗡”的一声，冲到屏幕前：“刘子阳你疯了吗？！你现在这个样子上太空？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灵儿。”刘子阳看着她，眼神平静，“那个平台有隐形和高速机动能力。‘雨燕号’就算成功靠近，也可能根本找不到它，或者被它轻易甩开。需要有人……把它‘钓’出来。”
“用你当鱼饵？！”元灵儿眼眶瞬间红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不死之身吗？在吉布提差点流干血，在南极差点被活埋，现在又要上太空去当靶子？！”
“这是唯一有胜算的方案。”刘子阳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我的血，我的抗体，是父亲留下的‘钥匙’。既然‘真理之眼’想要，那就给他们一个机会来拿。在他们伸手的时候……我们砍断那只手。”
他说得冷静，甚至有些残酷。像是在说别人的命。
宋雨霏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商人的决断：“你需要多久能抵达发射场？”
“苏婉清给我注射最后一剂强化剂，配合特殊抗荷服，应该能扛过发射段。”刘子阳计算着，“‘希望号’上有俄方预留的一架高速运输机，直飞拜科努尔最近的备用野战机场，航程大约四小时。加上地面转运时间……最快五小时后能到。”
“发射窗口在二十八分钟后！”元灵儿急道，“根本等不了你五小时！”
“那就推迟发射。”刘子阳说。
“什么？！”
“‘雨燕号’的发射窗口不止一个。”瓦西里上校忽然开口，他不知何时也走进了会议室，眉头紧锁，“下一个最佳窗口在……九小时后。但风险会增大，气象条件可能转差，而且给了对方更多准备时间。”
“九小时……”刘子阳看向瓦西里，“够我赶到吗？”
瓦西里快速计算：“如果你说的运输机能准时抵达，地面转运环节不出意外……勉强够。但这是赌博，刘先生。用整个任务的成功率，赌你的身体能撑到那一刻。”
“我赌。”刘子阳毫不犹豫。
元灵儿还想说什么，猎犬从后面轻轻拉了她一下，摇了摇头。她看着屏幕里刘子阳那双不容动摇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化作一声压抑的、带着哽咽的“混蛋”。
“就这么定了。”宋雨霏拍板，“瓦西里上校，请协调推迟发射，准备下一个窗口。苏博士，给子阳用药，安排转移。灵儿，猎犬，你们抓紧这九小时，完成所有最终检查和适应性训练。书生，保持全频道监控，有任何异常立刻通报。”
命令下达，所有人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九小时，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刘子阳在注射强化剂后，被严密保护着送上运输机。飞行途中，他大部分时间在昏睡，身体在药物作用下强行维持着基本机能。苏婉清通过远程医疗系统监控着他的每一组数据，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元灵儿和猎犬在拜科努尔，对“雨燕号”进行了最彻底的检查，确保没有任何遗漏的破坏。他们反复练习舱内设备的操作，在模拟器上适应失重环境下的移动和战术动作。
时间在紧绷的弦上滑过。
终于，在推迟的发射窗口前一小时，刘子阳抵达了备用野战机场，随后被装甲车火速转运至发射场。他脸色白得吓人，脚步虚浮，但眼神依然锐利。抗荷服已经穿在身上，衬得他更加瘦削。
没有时间寒暄。元灵儿和猎犬已经等在“雨燕号”舱门边。苏婉清研发的“钥匙”工具——一个巴掌大、连接着特殊生物电极贴片的银色匣子，被小心地固定在刘子阳抗荷服的内衬口袋里。
“记住，”苏婉清的声音从刘子阳的耳机里传来，也传到元灵儿和猎犬那里，“这个工具需要你在极度专注、且抗体活性被有意识激发到临界点时才能启动。它会自动抽取微量血液进行分析和调制，然后发射特定共振波。有效距离……理论上一公里。但每使用一次，对你的神经都是巨大负担。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知道了。”刘子阳点头，在猎犬的搀扶下，有些吃力地钻进狭窄的舱门。
“雨燕号”是单级入轨的空天飞机，舱内空间比载人飞船宽敞些，但也有限。前排两个驾驶位，后排两个乘员位。原本计划是元灵儿主驾，猎犬副驾兼任务专家。现在刘子阳加入，猎犬主动让出了副驾位，挤到后排。
“你行吗？”元灵儿坐在主驾位，回头看了刘子阳一眼，声音硬邦邦的。
“死不了。”刘子阳系好安全带，调整着呼吸。强化剂的效力还在，但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各单元最后检查！”主控中心的声音传来。
“推进系统正常。”
“导航正常。”
“生命维持正常。”
“发射塔分离机构正常。”
“倒计时五分钟！”
巨大的轰鸣声隐约传来，那是发射塔在脱离，火箭发动机在预热。震动透过座椅传来，越来越剧烈。
“倒计时一分钟！”
刘子阳闭上眼，感觉汗水已经浸湿了内衬。
“十、九、八……三、二、一！点火！”
狂暴的推力从背后猛然袭来！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把他们死死按在座椅上！过载瞬间达到五个g！刘子阳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压碎了，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引擎震耳欲聋的咆哮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他能听到自己粗重艰难的呼吸，还有元灵儿在通讯频道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报告声：
“上升正常！速度三千……五千……姿态稳定……”
“突破大气层！抛整流罩！”
压力骤然一轻。舷窗外，深蓝色的天空迅速变暗，变成毫无杂质的漆黑。星星出来了，冰冷，清晰，永恒。
失重感悄然降临。
身体轻飘飘的，安全带成了唯一与“下方”的联系。胃里一阵翻腾，刘子阳强忍着不适。他看向旁边，元灵儿已经解开了部分安全带，正在熟练地检查仪表。猎犬在后面，已经飘了起来，正适应着用舱壁上的扶手移动。
“轨道参数正常。”元灵儿说，“正在调整，准备与‘晨曦号’空间站对接。对接窗口在四十七分钟后。”
“晨曦号”是国际空间站的一个新舱段，也是这次任务的预定中转和补给点。按照计划，他们将在那里短暂停留，检查设备，然后换乘一艘预先准备好的、具有更强轨道机动能力的小型轨道飞行器，前往l1点区域。
一切似乎顺利。
对接程序自动进行。“雨燕号”调整姿态，缓缓靠近那在轨道上缓慢旋转的、由多个舱段组成的银色联合体。
“距离两百米……一百米……相对速度每秒零点五米……”
“捕获雷达锁定。”
“对接机构伸出……”
就在机械臂即将触碰到空间站对接端口的瞬间——
“警报！”猎犬突然低吼，“‘晨曦号’舱体红外信号异常！局部温度急剧升高！有能量反应！”
几乎同时，空间站那个对接端口附近的一小块外部护板，突然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绝非标准设计的开口！
一道刺眼的蓝色光束，猛地从开口中射出，直直打向“雨燕号”的驾驶舱舷窗！
“规避！”元灵儿反应极快，猛拉操纵杆。
“雨燕号”险之又险地侧滚，蓝色光束擦着舱体掠过，在金属外壳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
“是定向能武器！”猎犬盯着传感器数据，“功率不大，但足以破坏我们的对接机构或舷窗！空间站里有人！他们提前埋伏了！”
“能还击吗？”刘子阳问，感觉心跳得更快了。
“我们没装武器！只有自卫用的干扰弹！”元灵儿咬牙，操控飞机在太空中做出复杂的规避动作，“他们卡在对接端口，我们没法靠过去！强行对接会被打穿！”
“绕到侧面！”猎犬快速调出空间站结构图，“‘晨曦号’侧面的科学气闸舱！那里可能有备用接口，也可能被动了手脚，但值得一试！需要手动操控精确对接！”
“我来！”元灵儿立刻执行。她关掉了部分自动驾驶，双手紧握操纵杆，眼睛死死盯着舷窗外那巨大的、缓慢旋转的空间站结构。
“雨燕号”像一只灵活的燕子，在空间站复杂的桁架和太阳能板之间穿梭。后方，那个隐藏的武器口不断调整方向，射出致命的蓝色光束，但都被元灵儿惊险地躲过。
“接近侧舷气闸舱！距离三十米！”猎犬报告，“对接程序需要手动微调！灵儿，稳住！”
失重环境下，任何微小的推力都会让飞机偏离。元灵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稳得可怕，一点点调整着姿态。
二十米……十米……五米……
对接探针缓缓伸出。
就在这时，空间站侧面一处原本应该是设备检修口的位置，突然也打开了！一个穿着臃肿舱外宇航服、但动作异常迅捷的身影，猛地从里面弹射出来！手中握着一根类似工程切割工具的长杆，直直刺向“雨燕号”的舷窗！
“还有埋伏！”猎犬惊呼。
那身影太快了！显然对失重环境极其适应，利用宇航服上的微型推进器，一个翻身就躲开了元灵儿紧急发射的干扰弹（在真空中只是散开一团金属箔片），切割工具冒着危险的电火花，狠狠扎向舷窗！
千钧一发！
刘子阳解开了安全带。
在元灵儿和猎犬惊骇的目光中，他双脚在座椅上一蹬，身体像一条鱼，借着反作用力，猛地扑向那个袭击者所在的舷窗方向！
失重让他的动作看起来缓慢而怪异，但时机抓得极准。
“砰！”
他的身体重重撞在舷窗内侧，正好挡在那根刺来的切割工具前！工具尖端的电火花在玻璃外几厘米处闪烁，却无法再前进——刘子阳用身体挡住了可能的攻击轴线，虽然隔着玻璃，却让对方失去了最佳角度。
袭击者显然没料到这一出，动作一滞。
就在这瞬间，猎犬已经从后排弹射过来，手里抓着一把特制的、可以在真空和失重环境下使用的射网枪。
“噗！”
一张高强度纤维网从枪口射出，穿过舷窗边缘特意设计的小型紧急气密通道（原本用于传递小件物品），在真空中展开，瞬间罩住了那个袭击者！
网上的微型倒钩抓住了宇航服，袭击者挣扎着，但推进器被缠住，失去控制，开始翻滚着飘离。
“对接成功！”元灵儿的声音同时响起。
“咔嚓！”沉闷的金属咬合声传来，“雨燕号”轻微震动，与空间站侧舷气闸舱成功硬连接！
“气密检查通过！准备开舱！”猎犬已经飘到气闸舱控制面板前。
刘子阳飘在舷窗边，看着那个被网住、逐渐飘远的袭击者，又回头看向漆黑太空深处。心脏还在狂跳，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这才只是对接。
空间站里面，还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