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风刮过戈壁，带着沙砾，打在伪装网和军用卡车的帆布棚上，唰唰作响。
三辆经过改装的卡车熄了灯，像三头沉默的巨兽，在几乎没有路的荒滩上缓缓蠕动。车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和便携设备屏幕发出幽暗的光，映着一张张紧绷的脸。
元灵儿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身上套着不太合身的当地牧民旧袍子，脸上抹了灰。她耳朵里塞着微型通讯器，眼睛透过夜视仪，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被车灯照出的一小片颠簸地面。
“还有八公里。”开车的瓦西里上校低声说，他穿着便装，但腰杆挺得笔直，“保持这个速度，四十分钟后进入第一道警戒线。”
猎犬坐在后排，同样扮成牧民模样，正小心地检查怀里用油布包着的装备——不是枪，是些奇形怪状的电子设备和工具。“队长那边有消息吗？”他压低声音问元灵儿。
元灵儿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袍子下的匕首柄。两小时前说，抗体浓度回到40，暂时稳定。但‘钥匙’工具的最后测试……还没完成。”
她没说出的担忧是：刘子阳那身体，所谓的“稳定”能维持多久？那个需要他再次激发抗体才能使用的“钥匙”，会不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们做好我们的事。”猎犬像是看穿她的心思，声音沉稳，“把路铺顺，把该送上去的人送上去，剩下的……相信队长和博士他们。”
元灵儿“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无尽的黑暗。
转移过程意外地顺利。没有遭遇伏击，没有奇怪的无人机再现。凌晨三点多，车队悄无声息地驶入三号组装车间附近一片用预制板房和帐篷搭起来的隐蔽营地。这里离巨大的发射工位只有不到两公里，但中间隔着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伪装网，从空中很难发现。
“抓紧时间休息。”瓦西里上校跳下车，对陆续下来的人说，“天亮后，我会带你们熟悉发射场核心区域的地形和通道。明天下午开始，进行最后一次任务简报和设备适配。发射窗口……定在明晚凌晨三点十五分。”
时间表压得极紧。
元灵儿和猎犬被分到一个狭小的板房。两人都没什么睡意，就着应急灯的光，再次摊开发射场的结构图和“雨燕号”的舱内布局图。
“特工如果潜入，最可能的目标是这几个点。”猎犬用笔尖点着图纸上的几个位置：主控中心、燃料加注站、发射塔顶部的对接臂、还有“雨燕号”本身的起落架和推进器。“破坏任何一个，都足以让发射流产，甚至引发灾难。”
“他们也可能冲着人来。”元灵儿盯着图纸上标注的人员集结区和通道，“宋雨霏、你我、还有俄方和哈方的关键技术人员。杀了我们，任务同样完蛋。”
“所以安防必须内外兼顾。”猎犬眉头紧锁，“瓦西里上校布置的人手不少，但发射场太大了，死角太多。而且……我总觉得太顺利了，不对劲。”
元灵儿也有同感。对方在航路上搞了那么一出，到了地面反而没动静了？要么是他们放弃了，要么……就是在憋更大的。
天亮后，瓦西里上校果然带着他们一行人，乘坐内部通勤车，进入了庞大的拜科努尔发射场核心区。巨大的发射塔矗立在蓝天背景下，像钢铁的巨人。“雨燕号”空天飞机已经被转移到了发射工位，静静卧在服务塔的怀抱里，流线型的机体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他们参观了主控中心——一个布满屏幕和操控台、气氛紧张忙碌的大厅；走过了燃料加注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特殊气味；甚至通过安全通道，近距离观察了“雨燕号”的起落架和尾部推进器阵列。
整个过程，元灵儿像个最用心的学生，努力记下每一个转角，每一扇门，每一段走廊的长度和通向。猎犬则更关注监控探头的覆盖范围、通风管道的走向、以及哪些地方适合隐蔽或设置爆炸物。
下午，最后一次任务简报在营地的一间保密会议室进行。除了元灵儿、猎犬和几名技术支持人员，宋雨霏、瓦西里上校以及几位俄哈双方的核心工程师也在场。
简报冗长而细致，从发射流程、轨道参数、应急预案，到“雨燕号”上每一个按钮的功能、失重环境下的行动规范、甚至太空服的使用和故障排除。元灵儿听得格外认真，她知道，在离地上百公里的地方，任何一个小疏忽都可能送命。
简报接近尾声时，天色已近黄昏。瓦西里上校正准备做最后总结，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一名俄方军官匆匆进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瓦西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各位，”他抬起头，声音凝重，“刚刚接到外围警戒部队报告。东北方向三十公里处，发现一支不明身份的车队，约五辆越野车，正在向发射场方向高速移动。已尝试无线电警告，对方未回应，且……似乎携带有重武器迹象。”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地面强攻？”一名哈方工程师失声道，“他们疯了吗？这里可是军事管制区！”
“可能是佯攻，吸引注意力。”猎犬立刻分析，“真正的杀手锏，恐怕已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几乎在同一时间，主控中心打来紧急通讯，接进会议室扬声器：“报告！三号燃料库区域监控信号丢失！重复，三号燃料库监控信号丢失！备用线路也无法恢复！怀疑遭到人为破坏或强干扰！”
“还有！”另一个焦急的声音切入，“发射塔b区7号电梯异常停运，内部呼叫无应答！塔顶风速传感器数据异常波动，但与气象站数据不符！”
多处同时异常！
“他们进来了！”瓦西里上校猛地站起，一拳砸在桌上，“而且人数不少，分工明确！目标是制造全面混乱，趁乱达成主要目的！”
“启动一级安防预案！”他对着通讯器大吼，“所有非必要人员立即进入掩体！警卫部队按预定方案封锁各区域！技术团队，保护‘雨燕号’和主控中心！”
会议室里瞬间乱中有序地行动起来。俄哈人员奔向各自的岗位。宋雨霏看向元灵儿和猎犬：“你们……”
“我们去‘清场’。”元灵儿已经扯掉了身上的便装外套，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作战服，动作利落地检查武器和装备——这次带的是特制的、低跳弹风险的特殊弹药枪械和近战工具。“猎犬，你跟我。书生，你留在这里，协助宋总，保持通讯畅通，监控所有异常数据流！”
“明白！”书生已经扑到一台电脑前。
“注意安全！”宋雨霏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元灵儿和猎犬已经像两道影子般冲出了会议室。
外面，警报声凄厉地回响在暮色渐沉的发射场上空。探照灯的光柱来回扫射，人影跑动，车辆引擎轰鸣。混乱，正是潜入者想要的。
元灵儿和猎犬没有理会外围的喧嚣，直奔最早出现异常的三号燃料库区域。那里存放着为“雨燕号”二次点火准备的少量特种燃料，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距离燃料库还有一百多米，两人同时停下脚步，隐入一堆钢制管材的阴影里。
“有动静。”猎犬压低声音，指了指燃料库侧面一扇半开的小门。门内漆黑一片，但夜视仪里能看到极其轻微的热源移动痕迹——不止一个。
“两人，可能更多。”元灵儿迅速判断，“猎犬，你绕后，堵住另一个出口。我正面进去。优先解除爆炸物威胁，留活口。”
猎犬点头，身影无声无息地没入更深的阴影。
元灵儿深吸一口气，像只灵巧的猫，贴着墙根快速接近那扇小门。在即将踏入门口的瞬间，她猛地侧身，手里的微光手电筒和枪口同时指向门内！
“不许动！”
手电光柱照亮了库房内一小片区域。两个穿着深灰色工装、脸上戴着防毒面具的人，正蹲在一个燃料罐的阀门旁，手里拿着什么装置。被光柱照到，两人动作一僵。
“放下手里的东西！手举起来！”元灵儿厉喝。
那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其中一人猛地将手里的装置往燃料罐上一按！另一人则毫不犹豫地转身扑向库房深处！
“找死！”元灵儿扣动扳机。
“噗！”装了消音器的枪声闷响。扑向深处那人小腿中弹，惨叫着倒地。而那个按装置的人，动作完成的同时，也被元灵儿第二枪击中肩膀，手里的遥控器脱手飞出。
但那个扁平的、闪着红灯的装置，已经吸附在了燃料罐的外壁上！
“炸弹！”元灵儿瞳孔一缩。
就在这时，猎犬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伴随着一声闷响和短促的痛呼：“后面一个解决了！你那边怎么样？”
“有吸附式炸弹！需要拆！”元灵儿语速飞快，人已经冲到燃料罐前，小心地观察那个装置。结构不复杂，但连接处很刁钻，强行剥离可能触发。
“我看看。”猎犬也冲了进来，先利落地将两个受伤的袭击者铐住，堵上嘴，然后凑到炸弹前，“磁性吸附，有线连接内部传感器……嗯，有自毁回路。需要先切断主电源，再解除磁性锁……工具给我。”
元灵儿递上微型工具箱。猎犬的手很稳，在昏暗的光线下，用细小的工具钳和探针，一点点操作。汗水从他额角滑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交火声和爆炸声（可能是佯攻部队制造的）隐约传来。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成了！”猎犬轻呼一声，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已经失效的装置从罐体上取了下来。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问问他们，同伙在哪，主要目标是什么。”元灵儿踢了踢那个被击中肩膀、还在呻吟的袭击者。
猎犬蹲下，扯掉那人的防毒面具，露出一张中亚面孔，眼神凶狠。他用了些手段，几分钟后，那人崩溃了，断断续续交代：“还……还有两组人……一组去……去主控中心，破坏发射序列……另一组……上发射塔……在‘雨燕号’上……装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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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控中心！发射塔！
元灵儿和猎犬脸色剧变。
“猎犬，你带一个人，去支援主控中心！我去发射塔！”元灵儿当机立断。
“你一个人太危险！”
“没时间了！发射塔结构我更熟！”元灵儿已经冲向门口，“保持通讯！书生，报告主控中心和发射塔现在情况！”
书生的声音立刻从耳机传来，带着急促的敲键声：“主控中心正遭到电子攻击和网络入侵，部分控制台失灵！警卫正在交火！发射塔……塔内部分监控被黑，看不到具体情况！但b区7号电梯刚才有异常启动记录，现在停在……塔顶附近平台！”
塔顶！那里是“雨燕号”的舱门接入区！
元灵儿不再犹豫，像一道疾风般冲向夜色中那高耸入云的钢铁巨塔。塔身外部有检修梯和货运升降机，但此刻肯定被监视或破坏。她记得白天看过的结构图——有一条紧急维修通道，从塔基内部，可以直通中层平台，然后……
她找到那个隐蔽的入口，撬开锁，钻了进去。通道狭窄、陡峭，布满灰尘和油污，只有间隔很远的应急灯提供微弱照明。她手脚并用，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爬。
耳机里不断传来各处的战报：
“主控中心电子入侵被部分阻断！但物理攻击还在继续！”
“燃料库区域安全！”
“外围不明车队被击退！但伤亡不明！”
“发射塔……塔顶平台检测到异常热源！至少两人！”
元灵儿咬紧牙关，攀爬的速度更快了。肺部火辣辣地疼，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碰那架飞机！
终于，她爬到了中层平台。从这里，需要换乘内部电梯或者走外部维修栈桥才能继续向上。电梯肯定不能用了。她推开一扇沉重的防火门，冲上环绕塔身的、镂空的金属栈桥。高处的风呼啸着，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下方，发射场的灯光和偶尔闪过的枪火像遥远的星辰。
她抬头望去，塔顶平台就在上方几十米处。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她拔出枪，但距离和风速让射击精度大打折扣。她需要再近一点！
栈桥并不直接通往塔顶平台，而是连接到另一侧的维护舱室。元灵儿踹开舱室的门，里面堆满工具。她一眼看到角落里有几套挂在墙上的、带安全绳的高空作业装备。
没有犹豫，她迅速套上一套，检查了绳索和挂钩的强度，然后推开舱室另一侧通往塔体外墙的检修门。
门外，就是几百米高的垂直塔壁，和呼啸的狂风。
元灵儿将安全绳的挂钩扣在墙体的坚固滑轨上，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出！
她像人猿泰山一样，利用安全绳的缓冲和身体的摆动，在巨大的塔壁外向下滑落了十几米，然后看准时机，猛地荡向另一条滑轨，挂钩自动切换锁定！就这样，她以惊人的敏捷和胆识，在垂直的钢铁悬崖上快速横向移动，绕向塔顶平台的下方！
耳机里，猎犬的声音传来，带着喘息和枪声背景：“主控中心这边控制住了！抓了三个，毙了两个！正在恢复系统！你那边怎么样？”
“快到塔顶了！”元灵儿喘息着回答，又一个惊险的摆荡，她终于来到了塔顶平台的正下方边缘。她稳住身形，小心地探出头。
平台上，两个穿着同样灰色工装的人，正蹲在“雨燕号”敞开的舱门边，忙着将一个小型装置往舱门内侧的缝隙里塞！那装置的样子，和燃料库的吸附炸弹很像！
没时间了！
元灵儿单手抓住边缘，另一只手举枪，在狂风中勉强瞄准。
“噗！噗！”
两发点射。
一个袭击者后背中弹，向前扑倒。另一个被击中了手臂，惨叫一声，手里的装置掉在平台上，滚了几圈。
那人反应极快，不顾手臂受伤，扑向掉落的装置，想再次捡起！
元灵儿猛地发力，翻上平台，落地就是一个翻滚，手中的枪口死死锁定那人。
“别动！再动一下，打碎你的脑袋！”
那人动作僵住，慢慢转过身。防毒面具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元灵儿，充满怨毒。
就在这时，下方发射场，广播里传来了瓦西里上校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和一丝紧迫：
“所有区域威胁已基本清除！发射序列恢复！倒计时……重新启动！现在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距离发射窗口还有二十八分钟！所有人员，各就各位！”
元灵儿看着被制服的袭击者，又看看脚下那个危险的装置，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距离离开地球，还有最后二十八分钟。
而真正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