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内的绿光，把那句机械音的余韵衬得格外瘆人。
“种子舱导航信标已激活。”
“目标锁定：摇篮坐标。”
“倒计时：七十二小时。”
声音没了，只剩下电流切断后的死寂，还有几个人粗重不一的喘息。
刘子阳感觉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又攥紧了一分，闷得他有点想吐。他背靠着冰冷的舱壁，滑坐下来，虽然失重下没有真正的“坐”，但姿态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疲惫。
“见鬼”元灵儿第一个骂出声，她飘过来，一把抓住刘子阳的肩膀，“你怎么样？脸白得跟纸一样！”
她的手指隔着舱内服都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轻微颤抖。
“没事。”刘子阳摇头，声音有点哑，“先处理他们。”他目光转向那两个飘在那里、被电晕的灰衣人。
猎犬已经行动起来，和那个叫科瓦廖夫的指令长一起，用更结实的束缚带把那两个家伙捆成了粽子，固定在舱壁上，又检查了他们身上可能藏着的自杀装置或通讯器。
“生命体征稳定，但深度昏迷。”猎犬报告，手里拿着从对方身上搜出来的几个小装置，“装备很专业，不是普通雇佣兵能搞到的。这个，”他举起一个纽扣大小的黑色薄片，“应该是加密的短距信号发射器，刚才可能一直在发送某种状态信号。”
“也就是说，他们背后的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科瓦廖夫脸色难看，淤青在绿光下显得更触目惊心，“知道他们失败了。”
“也可能知道我们来了。”猎犬补充道，看向刘子阳。
刘子阳没立刻接话。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头痛像是有根针在太阳穴后面慢慢钻，鼻子里又有点熟悉的温热感。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把那股腥甜气压下去。
“摇篮坐标”他重复着广播里的词，看向科瓦廖夫，“你们被逼问的深空探测数据，和这个有关吗？”
科瓦廖夫飘到主控台前，手指在几个尚未被破坏的屏幕上快速滑动。另外两名获救的宇航员——一个年轻些的棕发男人和一个神色惊惶但努力保持镇定的女工程师——也凑过来帮忙调取记录。
“有。”科瓦廖夫调出一串复杂的星图和数据流，指着其中几个被高亮标记的波段，“过去三个月，我们按照联合观测计划，对l1点以外的几个特定深空方向进行了持续扫描。主要目标是监测潜在的小行星轨道和深空背景辐射异常。”
他放大其中一个区域。
“大概六周前，我们接收到了几段非常微弱、但结构异常规律的重复信号。信号源极其遥远，根据红移计算，可能来自太阳系外，甚至更远。信号内容无法破译，但能量特征很特殊，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自然天体或人类航天器。”
“基金会或者说，‘真理之眼’，要的就是这个？”猎犬问。
“不止。”那个女工程师声音还有点抖，但语速很快，“他们反复问我们有没有探测到‘周期性摇篮脉冲’和‘归航信标特征’。还强迫我们操作主天线阵列，向几个特定的、我们从未记录过的坐标方向，发送了强功率的调制信号。”
她调出操作日志，上面显示就在几小时前，有过数次未经授权的、大功率定向发射记录。
“发送的内容是什么？”元灵儿追问。
“不知道。信号是加密的，用了我们完全不认识的协议。”女工程师摇头，“我们只是被逼着输入了发射指令和坐标参数。”
科瓦廖夫接口，声音沉重：“刚才那个广播说‘导航信标已激活’。很可能我们被迫发送的信号，就是激活指令。”
舱内再次陷入沉默。
所以，他们来晚了。对方利用空间站，已经发出了关键指令。那个“种子舱”——不管它是什么——已经开始朝着所谓的“摇篮坐标”移动了。
七十二小时。
“能反向追踪吗？”刘子阳睁开眼，看向那些数据，“根据发射参数，计算出信号最终指向的目标区域？哪怕是个大概方向？”
“可以尝试。”科瓦廖夫点头，“但需要时间计算，而且精度”
“做。”刘子阳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就开始。猎犬，帮忙。”
猎犬立刻飘到控制台另一侧，开始接入自己的便携分析设备。科瓦廖夫和女工程师也埋头操作起来。
元灵儿没动。她盯着刘子阳，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你老实说，你到底还能撑多久？”
刘子阳扯了扯嘴角，想给个安抚的笑，但没成功。“够用。”
“够用个屁！”元灵儿压着声音，但怒火清晰可辨，“你看看你自己！站都快站不稳了！刚才要不是我扔那个水壶，你背上就得多个窟窿！接下来呢？七十二小时倒计时，我们还得去追那个什么见鬼的平台，还可能要去深空！你这身体”
“所以得抓紧时间。”刘子阳平静地回视她，“灵儿，我们没有退路。那个‘种子舱’，必须拦截。而我，是那把‘钥匙’。”
“钥匙钥匙！你就知道你是钥匙！”元灵儿眼圈有点红，不是哭，是急的，是气的，“你要是开完锁自己就碎了，那这锁开了有什么用？！”
“会有用的。”刘子阳声音很轻，但很稳，“相信我。”
元灵儿死死咬着下唇，别开脸，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也知道自己劝不住。这种认知让她更加烦躁无力。
另一边，计算有了初步结果。
“出来了。”猎犬盯着屏幕，语气凝重，“根据发射参数和空间站轨道位置反推信号汇聚指向的目标区域，不在常规的深空方向。”
他把计算结果投影到主屏幕上。
一个复杂的立体坐标系显现，其中一条刺目的红线，从空间站的位置延伸出去，并没有指向遥远的星空，而是绕了一个弧线，最终指向了一个距离地球约150万公里的特殊位置。
那个位置，在地球和太阳的引力平衡点上，标记着一个红点。
“l1点？”科瓦廖夫惊讶，“但那里我们常规扫描过，只有一些老旧的科学卫星和太阳观测平台。”
“不，不是常规的l1点区域。”猎犬放大图像，调出另一组重叠数据，“看这个，联合指挥部共享过来的最新监测数据。大约五小时前，多国太空监视网络在l1点附近，检测到一片极其微小但持续的‘光学扭曲’和‘雷达散射异常’。区域不大，伪装得很好，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
他把异常区域标亮。
一个不规则形的、模糊的轮廓显现出来，静静地悬浮在那个引力平衡点附近。
“这是什么？”女工程师问。
“一个隐形平台。”猎犬缓缓道，“或者用更通俗的说法——一个伪装成太空垃圾或小型陨石的武装空间站。技术非常先进，我们的常规监测差点就被它骗过去了。”
“所以，‘真理之眼’的老巢，或者说，他们的前沿指挥所，就在那里？”元灵儿转回头，眼神重新变得锋利。
“很可能。”猎犬点头，“他们从这里发送激活指令，平台接收并确认，然后广播倒计时。平台本身，可能就是导航信标的中继站，甚至是指挥中心。”
目标，终于浮出水面。
但下一个问题紧接着砸下来：怎么过去？
“晨曦号”空间站本身没有远程机动能力。“雨燕号”飞船对接在另一头，但那是往返地轨的交通工具，燃料和生命支持系统不足以支撑他们飞到l1点，更别提进行作战。
“我们有别的载具吗？”刘子阳问科瓦廖夫，“紧急逃生舱？或者，之前有没有为特殊情况准备的轨道机动飞行器？”
科瓦廖夫和另外两名宇航员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有是有”科瓦廖夫犹豫道，“上次为执行一项特殊的卫星捕获维修任务，对接过来一架小型轨道机动飞行器（ov）。但它主要是为近距离作业设计的，燃料有限，生命支持系统也很简陋，最多支持两人活动四十八小时。而且它没有武装，防御能力几乎为零。”
两人，四十八小时。
而他们需要对付的，是一个技术先进、可能拥有防御火力的隐形武装平台。
“够了。”刘子阳说。
“什么够了？”元灵儿瞪他，“两人？谁去？你去送死吗？”
“我和猎犬去。”刘子阳已经撑着舱壁，让自己重新“站”稳，“猎犬熟悉轨道飞行和远程对接，我需要他的技术支持。灵儿，你留在这里，协助科瓦廖夫指令长恢复空间站基本功能，建立稳定的地面对话链路，并且”
他看向那两个被绑着的灰衣人。
“从他们嘴里，撬出更多关于‘真理之眼’、‘种子舱’、‘摇篮坐标’的情报。你是专家。”
“我不”
“这是命令，元灵儿同志。”刘子阳打断她，用了很正式的称呼，眼神不容置辩。
元灵儿的话堵在喉咙里。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眼底不容动摇的决绝，知道自己再说任何反对的话都是徒劳。一股巨大的酸涩和担忧涌上来，但她强行把它压了下去，挺直了背。
“是。”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别开了视线。
猎犬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更擅长情报分析而不是突击，但看到刘子阳的眼神，又看了看目前的人员状况，把话咽了回去。确实，这里只有他和刘子阳有足够的太空任务经验和应变能力。
“ov停在二号对接口，需要启动检查和预热。”科瓦廖夫说，“我带你们过去。娜塔莎（女工程师），你协助元女士。伊万（棕发年轻宇航员），你尝试恢复主要通讯，向地面报告情况。”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动了起来。
前往二号对接口的通道里，只剩下刘子阳、猎犬和科瓦廖夫三人。失重下移动很安静，只有手拉扶手的细微摩擦声和生命维持系统的低鸣。
“你的状态，不适合执行高负荷任务。”科瓦廖夫忽然用英语低声说，他飘在刘子阳侧前方，没有回头，“我看到了，你在忍耐痛苦。你的生理读数，刚才猎犬先生设备上显示的部分，很不乐观。”
刘子阳没否认。“所以得更快。”
科瓦廖夫沉默了一下。“为了什么？那个‘种子舱’？它到底是什么？”
“可能是一个我们无法承受的错误。”刘子阳看着前方幽深的通道，“一个必须被纠正的错误。”
他们来到了二号对接口。气闸舱外，透过圆形舷窗，能看到一个形状像梭子、通体银灰色的小型飞行器，静静地吸附在空间站外壁上，在漆黑的宇宙背景和远处巨大的蓝色地球映衬下，显得渺小而脆弱。
科瓦廖夫开始操作对接控制面板，进行ov的远程启动和系统自检。
猎犬抓紧时间，从自己的装备包里拿出几个小玩意儿，开始对ov进行额外的、非标准的“改装”——主要是加装几个便携式的信号干扰器和数据攫取探头。
刘子阳靠在舷窗边，望着外面无垠的黑暗和那颗美丽的星球。星辰冰冷而遥远，地球安静地旋转，云层覆盖下，是无数他想要守护的生命和生活。
父亲的脸，战友的脸，晓柔她们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代价吗？
他早已在支付了。
只是希望，这笔代价，买来的是足够的时间，和正确的答案。
“系统自检通过，基本功能正常。”，生命支持系统可维持标准两人四十二小时。但是没有武器系统，只有基础的姿态调节推进器。”
“够了。”刘子阳重复道，离开了舷窗，“猎犬，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猎犬把最后一个干扰器吸附在ov外壳的预定位置，“给它做了个小‘手术’，希望能有点用。不过老大，咱们这过去，跟裸奔差不多啊。”
“那就别被看见。”刘子阳说着，拉开了通往对接通道的内门。
就在他们准备进入通道，进行太空行走转移到ov时，空间站内部广播再次响起。
不是那个冰冷的机械音。
是明清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电流干扰，但清晰可辨，语速很快，透着强压下的紧迫：
“刘子阳，收到请回答！‘雨燕号’通讯已恢复中继！”
“紧急情报！根据全球监测网最新数据融合分析，确认l1点异常物体为高威胁性武装平台，代号‘隐匿哨兵’。平台侦测到具备主动防御系统特征的能量反应！”
“重复，目标具备攻击性！此外”
明清月的声音停顿了半秒，像是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截获并破译了平台此前对外发送的一段加密指令片段。指令显示，其在激活‘种子舱’导航信标的同时，还向深空发送了一段特殊的‘身份验证成功’信号。接收方未知，但信号特征指向性极强，与科瓦廖夫指令长提供的深空异常信号源，有高度同源性！”
“这不是结束。‘种子舱’的启动，可能同时是一个‘呼叫’。”
呼叫？
呼叫谁？
刘子阳和猎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凛然。
倒计时在继续。
而黑暗的深空彼端，可能有东西，已经收到了“回家”的信号。
“收到。”刘子阳对着舱内麦克风回答，声音平稳，“我们这就出发，去会会那个‘哨兵’。”
他不再犹豫，推开了通往宇宙虚空的外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