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开启的瞬间，不是声音。
是寂静。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寂静，迎面扑来。
刘子阳站在气闸舱边缘，面前不再是空间站熟悉的舱壁和管道，而是纯粹的、无垠的漆黑。地球在斜下方，像一颗巨大无比的蓝色玻璃珠，边缘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云层缓缓移动。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明亮得刺眼，而背光处则是深不见底的黑。
他手里攥着安全绳的扣环，另一只手扶住舱门边缘。身上舱外服的重量和维生系统发出的轻微嗡鸣，此刻变得格外清晰。
“感觉怎么样？”头盔内置通讯里传来猎犬的声音，带着点电流杂音。
刘子阳深吸一口气——其实是头盔里循环的、带着点塑料味的空气。“还行。”
这谎说得他自己都不信。失重环境下，身体的不适被放大了。那种虚浮感，加上胸口隐约的憋闷和太阳穴后方的钝痛，让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保持平衡。
“生命体征读数不太好看。”猎犬在那头实话实说，他已经在外面，固定在ov飞行器旁边的作业平台上，“心率偏高，血氧饱和度在下降。老大，你确定要”
“没时间了。”刘子阳打断他，低头看了眼手臂上的显示屏。
倒计时：71小时50分。
那行红色的数字，比任何疼痛都更让人清醒。
他往前飘了一步。
靴底的磁吸装置“咔”一声轻响，隔着舱外服传来微弱的震动，吸附在空间站外壁的金属网格上。这让他稍微有了点“脚踏实地”的错觉，虽然脚下是竖直的舱壁。
“安全绳检查完毕，承重无异常。”猎犬的声音很稳，“我会控制ov慢慢靠近平台，你沿着我给的路线走，节省推进剂。”
“明白。”
刘子阳解开磁吸，轻轻一蹬。
身体离开了空间站。
那一瞬间的感觉很难形容——像是突然被扔进了一个无边无际的泳池，但没有水，也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只有腰间安全绳传来轻微的拉扯感，提醒他背后还连着“家”。
他按照训练过的动作，用安装在手臂和腿部的微型推进器调整姿态。推进剂有限，必须精打细算。细微的气流从喷口喷出，推着他缓慢地、平稳地朝猎犬所在的ov方向移动。
太空行走，远没有电影里那么飘逸潇洒。
每一个动作都要预先想好，因为一旦开始移动，在真空中就很难立刻停下。视野是三百六十度的，上下左右完全失去意义。巨大的地球挂在身侧，既让人感到壮丽，也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渺小和孤独。
“ov启动，开始向目标区域机动。”猎犬报告，“速度很慢，保持相对静止。你到了之后直接进后舱门，我在前面驾驶。”
刘子阳没说话，节省力气。他看着ov那银灰色的梭形轮廓在视野中逐渐变大。飞行器尾部的小型推进器喷出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离子流，推着它以一个极缓慢的速度，朝着远离空间站的方向移动。
他的安全绳随着ov的移动，在真空中拉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就在这时，头盔里突然插进另一个频道的声音。
“刘子阳，能听到吗？”是明清月，背景音有点嘈杂，应该是联合指挥中心。
“收到。”刘子阳回应，眼睛依旧盯着ov。
“平台的最新动态。”明清月语速很快，“你们出发后，它的能量读数出现了三次异常波动。不是武器充能，更像是某种高频扫描。扫描方向覆盖了l1点周边所有轨道，包括你们现在的位置。”
“发现我们了？”
“不一定。扫描模式很广，可能是例行警戒。但你们的ov没有隐身涂层，近距离被扫中的概率很高。一旦被锁定”
“明白。”刘子阳已经靠近了ov后部。猎犬从驾驶舱侧面的观察窗朝他做了个手势，后舱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狭小的空间。
“还有，”明清月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关于‘种子舱’我们分析了科瓦廖夫提供的深空信号数据，发现了一些东西。”
刘子阳抓住ov舱门边缘，把自己拉进去。后舱空间很小，只能勉强容纳两个人站立，四周都是仪器和储物柜。
“说。”
“那些信号的结构，和‘盖亚之心’核心数据库里储存的某些非常古老的能量编码模式，有部分相似性。”明清月的声音带着困惑，“不是完全一样，但底层逻辑很像。苏婉清正在比对，她认为这可能不是巧合。”
刘子阳靠在舱壁上，等猎犬关闭舱门，启动内部加压。嘶嘶的气流声响起。
“你的意思是，‘种子舱’和远古文明有关？”
“可能不止有关。”明清月的语气很严肃，“刘子阳，你父亲留下的资料里，提到过‘摇篮’是‘重启之地’。如果‘种子舱’飞往的‘摇篮坐标’，真的是某个远古文明的遗迹，或者休眠点，那么‘真理之眼’激活它，目的恐怕远超我们想象。”
不是毁灭，也不是简单的占领。
是唤醒某种更古老、更难以理解的东西。
“知道了。”刘子阳说。舱内气压恢复正常，他解开头盔锁扣，摘了下来。ov内部灯光是柔和的白色，比空间站的应急绿光舒服点，但空间逼仄得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猎犬从前舱回过头：“平台还有十五公里左右。我们保持低速接近，尽量利用轨道上的小型碎片做视觉遮挡。不过”他看了眼探测器屏幕，“那玩意儿的表面看起来不太对劲。”
刘子阳飘到前舱，挤在猎犬旁边的副驾驶位。屏幕上是放大后的平台图像——一个不规则形状的、灰黑色的轮廓，表面看起来坑坑洼洼，像是被陨石撞击了无数次的老旧卫星残骸。
但仔细看，那些“坑洼”的分布太过规律，边缘也过于整齐。
“伪装层。”刘子阳说，“下面才是真东西。”
“而且有主动防御系统。”猎犬调出能量探测读数，“看这几个点，有微弱的能量辐射，布局像近防炮或者激光拦截器。硬闯肯定不行。”
“没打算硬闯。”刘子阳盯着屏幕，“找入口。货运对接接口，维修舱门，或者能源输送口。任何能进去的地方。”
ov继续以龟速靠近。在真空中，没有参照物，很难直观感受距离的接近。只有屏幕上不断缩小的数字和渐渐清晰的平台细节，提醒他们正在闯入一个未知的堡垒。
倒计时：71小时20分。
“左舷侧下方，九点钟方向。”猎犬突然指向屏幕一角，“那个凸起结构旁边，有个规整的矩形阴影，像是一道舱门。旁边还有好像是手动操作阀？”
刘子阳眯起眼。确实，在一堆杂乱的人造结构残骸伪装中，那个矩形边缘显得过于笔直了。
“能靠过去吗？”
“可以，但那里正好在平台一个疑似扫描传感器的覆盖范围内。”猎犬敲了几下键盘，调出扫描模拟图，“我们ov过去，百分之七十的概率会被扫到。一旦被扫到，那些近防系统可能会反应。”
“不用ov过去。”刘子阳说。
猎犬转头看他：“你又要太空行走？这段距离差不多一公里！而且没有掩护！”
“一公里而已。”刘子阳已经开始检查自己的舱外服和推进剂余量，“ov目标太大。我一个人过去，体积小，反射信号弱。你把ov退到那块大碎片后面，保持静默。我到了之后，尝试手动打开那扇门。”
“如果打不开呢？如果门需要内部授权呢？如果那根本就是个陷阱呢？”猎犬一连串问题抛出来。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刘子阳已经戴回头盔，检查气密，“但总得试试。没时间绕路了。”
猎犬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反对的话咽了回去。他太了解眼前这个人了，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推进剂只够单程一公里，加上小幅调整。”猎犬快速计算，“如果你到了那边门打不开，我再用ov冒险接应你。但中间如果有任何意外”
“我会处理。”刘子阳拍了拍他肩膀，往后舱飘去。
再次出舱，感觉比上一次更糟。
ov已经退到了一块不知是哪次火箭发射遗留下来的、冰箱大小的碎片后面。从这里望去，平台像一个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那块疑似舱门的矩形阴影，就是巨兽皮肤上一个不起眼的褶皱。
刘子阳推离ov，微型推进器喷出气流。
真空中听不到声音，只有头盔里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这一公里，是地球上永远无法体会的距离。
没有空气阻力，一旦获得初速度，他就会一直往前飘，直到被别的力改变方向。他小心地控制着推进器，像踩着看不见的钢丝，朝那个矩形阴影笔直前进。
身侧，是缓慢旋转的地球，蓝白相间，宁静得像个幻象。头顶，是密密麻麻、冰冷不动的星辰。而他，就在这两者之间，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朝着一个可能是陷阱的目标移动。
孤独感如影随形。
但奇怪的是，这种绝对的孤立，反而让他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疼痛还在，虚弱感也在，但那些焦虑和急迫，被眼前这片宏大而冷漠的宇宙稀释了。
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到那里去，打开那扇门。
距离在拉近。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平台的细节在面罩视野里越来越清晰。那些伪装成陨石坑的凸起，实际上是某种复合装甲。疑似近防炮的装置，炮口隐约有能量流转的微光。
他关闭了大部分推进器，只靠惯性滑行最后一段距离。就像个无声的幽灵，飘向那扇门。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到了。
他伸出手，舱外服手套上的磁吸装置“嗒”一声轻响，吸在了平台外壁。身体微微一顿，停了下来。
眼前就是那扇矩形舱门。大约两米高，一米宽，表面是哑光的深灰色金属。边缘确实有一圈手动操作阀，还有一个小型控制面板，屏幕暗着。
刘子阳凑近面板。上面有物理按键，也有一个卡槽和指纹识别区。
需要密码、钥匙卡、或者授权人员的生物信息。
他试着按了几个通用紧急代码，屏幕毫无反应。
又检查了手动操作阀。阀门很大，需要两个人配合才能转动，而且看样子已经很久没动过了，可能内部都锈死了。
难道白跑一趟？
他沿着舱门边缘摸索，手指在金属表面划过。突然，在舱门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的纹路。
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刻在金属上的符号，很浅，几乎被磨损得看不清了。
倒置的金字塔，里面有一只眼睛。
“真理之眼”的标志。
而且这个刻痕很新，边缘没有氧化痕迹，应该是最近才刻上去的。
是标记？还是某种提示？
刘子阳盯着那个符号，脑子飞速转动。这个组织喜欢玩心理游戏，喜欢展示他们的无处不在和控制力。在入口处刻上自己的标志，像是宣告所有权。
但会不会也是一种邀请？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按在了那只“眼睛”的中心。
什么都没发生。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控制面板的屏幕，突然自己亮了！
淡蓝色的光映在他的面罩上。屏幕中央出现一行字：
“身份验证：非授权接触。”
“启动次级协议：访客模式。”
“请提供生物密钥样本。”
生物密钥样本？
刘子阳皱眉。这是什么意思？血液？dna？还是
他忽然想起明清月刚才的话。“钥匙已确认入场”。在空间站的广播里，“钥匙”指的就是他。
难道这个“生物密钥样本”，指的就是他这个“钥匙”？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套。舱外服是密封的，要取样本就得破坏气密，在太空环境下这等于自杀。
但面板下方，那个卡槽旁边，还有一个很小的、针孔大小的取样口。
设计好的。
他咬咬牙，从舱外服大腿侧面的工具包里，取出一支特制的、带自密封功能的微型采样针。这种针通常用于在太空中采集微量样本，刺入后会立刻封闭创口，防止泄压。
他用针尖对准取样口，调整角度。
然后，隔着厚厚的舱外服手套，用力将采样针按向自己的另一只手的手臂位置。
刺痛传来。
采样针穿透了舱外服的内层和里面的衣物，刺入皮肤。他能感觉到针头抽取了微量的血液，然后针体自动收缩，创口被瞬间封住。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但已经让他的额头冒出冷汗。
他把采样针末端对准平台的取样口，按下释放钮。
一滴极其微小的、在真空中瞬间凝结成暗红色小珠的血滴，被注入取样口。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进度条，快速填充。
“生物密钥分析中”
“匹配度：符合次级协议阈值。”
“访客权限授予。”
“舱门开启倒计时：5、4、3、2、1。”
“咔嚓。”
一连串沉闷的机械解锁声，从厚重的舱门内部传来。声音透过金属和舱外服，微弱地振动着他的手掌。
矩形舱门中间出现一条缝隙，然后缓缓向内滑开，露出后面黑暗的、充满了未知的空间。
一股冰冷、带着陈腐机油和某种奇怪消毒水味道的空气，从门内逸散出来，在真空中瞬间消散。
门开了。
真的开了。
刘子阳看着那一片黑暗，深吸一口气。
“猎犬，”他对着通讯说，“我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