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卷起的沙尘还没完全落下，密封运输箱已经递到了苏婉清手上。
箱子不大，银色外壳，侧面贴着醒目的生物危害标志和温度记录仪。握把冰冷，但苏婉清的手指却在微微发烫——不是紧张，是某种近乎本能的科研兴奋，混合着沉重的责任感。
“直接进四级实验室。”她简短吩咐，提着箱子往建筑深处走。
元灵儿跟在后面，看着苏婉清刷卡、虹膜验证、通过两道气密门，进入那个她从未进过的核心区。空气里是高效过滤系统发出的轻微嘶嘶声，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实验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苏婉清把运输箱放在隔离操作台上，打开外部锁扣，露出里面又一个更小的、透明的圆柱形容器。容器里悬浮着一支细长的玻璃管，管内是淡粉色的浑浊液体。
“这就是……病毒胶囊里的东西？”元灵儿隔着观察窗问。
“样本之一。”苏婉清已经戴上了三层手套，正在操作机械臂，“按照平台数据，每个胶囊里应该有多支这样的病毒株样本，还有配套的基因编辑工具和释放装置。这只是其中之一。”
机械臂小心地夹起玻璃管，转移到旁边的微型生物安全柜里。苏婉清坐下，眼睛紧贴着显微镜目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嗡鸣和苏婉清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元灵儿靠在墙边，盯着墙上的时钟。秒针走得格外慢。
“成分比预想的复杂。”苏婉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不是单一病毒株。这里面……至少有三种不同的病毒颗粒嵌合在一起，共享部分基因片段。还有大量……惰性载体颗粒，可能是为了增强环境耐受性和宿主细胞感染效率。”
“能确定作用吗？”
“初步基因测序显示，它们针对的是哺乳动物的免疫系统和细胞增殖调控通路。”苏婉清调出一些波形图和数据表，投影在旁边屏幕上，“如果释放，可能会造成类似严重流感或出血热的症状，但病程更快，致死率……可能很高。而且因为是多病毒嵌合体，传统单一靶点的疫苗或药物效果会有限。”
元灵儿感觉胸口发闷：“抑制剂呢？你准备的‘钥匙’样本，对这个有效吗？”
“正在测试。”苏婉清从低温柜里取出一支银色金属管，同样用机械臂转移进安全柜。她小心地抽取了微量的抑制剂——那是一种淡金色的、略显粘稠的液体——然后滴入装有病毒样本的培养皿中。
显微镜图像实时投影出来。
一开始，没什么变化。病毒颗粒和培养皿里的实验细胞正常互动。
然后，金色液体开始扩散。
就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金色缓慢但坚定地蔓延。凡是被它接触到的病毒颗粒，表面的蛋白结构迅速改变，失去了那种尖锐的、准备侵入细胞的模样，变得圆钝、松散。
而那些已经被感染的细胞，细胞膜上开始渗出一种暗色的、类似焦油的物质。病毒颗粒被“困”在里面，无法再复制。
“有效。”苏婉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情绪波动，“抑制剂能直接破坏病毒的结构稳定性，还能激发被感染细胞的某种……自毁程序，把病毒困死在里面。”
元灵儿长长松了口气。
但苏婉清紧接着又说：“不过剂量需要精确计算。抑制剂本身对正常细胞也有轻微毒性，过量会造成组织损伤。而且……”她切换了几个画面，“不同批次的病毒样本可能有微小的基因变异，需要针对性调整抑制剂配方。”
“需要多久？”
“给我……”苏婉清看了眼时间，“六小时。我需要用实验室的ai模拟系统，跑完所有可能的变异模型和抑制剂配比。然后制备出第一批量产可用的疫苗原型。”
六小时。
元灵儿看向窗外。天已经大亮了。距离西非那边报告发热病例，已经过去了三小时。距离婆罗洲舱体落地，时间更久。
“能不能先制备一批通用型的，送过去应急？”
苏婉清摇头：“风险太大。如果抑制剂配方和当地病毒株不匹配，不仅没用，还可能因为毒性引发额外的免疫反应，加重病情。”她顿了顿，“但……我可以先准备基础原料和生产线。一旦配方确定，能在两小时内完成首批次制备。”
“那就开始。”元灵儿说，“你需要什么，我让明清月协调。”
苏婉清列了一个清单：特殊的培养基、几种稀有化学试剂、一套微型生物反应器……元灵儿立刻转述给明清月。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苏婉清几乎没离开过操作台。她盯着屏幕上一行行滚动的基因序列和三维分子模型，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不时调整参数。
元灵儿帮不上忙，只能坐在一旁，强迫自己休息。但她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实验室遇袭时那两个倒下的研究员，还有公海深潜时缠绕上来的冰冷缆绳。
四小时后，苏婉清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这个基因片段……”苏婉清放大了一个区域，“不属于已知的任何病毒家族。它更像是一种……调控开关。我对比了平台数据库里‘文明催化剂’的描述，这个片段可能是控制病毒‘潜伏’和‘爆发’的关键。”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
“看，在正常环境下，这个片段是沉默的。但一旦检测到特定的环境信号——比如某种化学物质浓度变化、温度阈值，或者……某种特定频率的电磁脉冲——它就会被激活，然后病毒会从温和的潜伏状态，转为高复制、高传染性的爆发状态。”
元灵儿立刻直起身：“‘真理之眼’可以远程激活它们？”
“理论上是可能的。”苏婉清的脸色发白，“如果他们预设了接收装置，或者在目标区域提前部署了信号发射器……”
“西非和婆罗洲！”元灵儿抓起通讯器，“明清月！收到吗？新情况，病毒可能被远程激活！让勒克莱尔和‘影’的人注意搜索任何可疑的信号发射装置！”
“已经在做了。”明清月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嘈杂，“西非那边，发热病例已经增加到十七人，但奇怪的是症状都很轻微，像普通感冒。勒克莱尔怀疑病毒可能还在潜伏期。”
“婆罗洲呢？”
“还是没消息。雨林里通信太难了。”明清月顿了顿，“不过宋雨霏那边有动静。她刚截获了几笔异常的国际资金流动，流向几个离岸账户，账户关联的公司……疑似‘真理之眼’的商业掩护壳。”
元灵儿皱眉：“他们要钱干什么？这个时候？”
“不知道。但宋雨霏在追踪，她说可能是为了采购物资、雇佣人手，或者……准备某种大规模行动前的资金铺垫。”明清月说，“总之，我们得做好多线作战的准备。”
通话结束。
元灵儿看向苏婉清：“还有多久？”
“最后一批模拟……完成了。”苏婉清敲下回车键，整个人像是虚脱一样靠进椅背，“最优配方出来了。，对正常细胞的毒性低于安全阈值。可以开始制备。”
她强打精神，开始操作仪器。
微型生物反应器启动，发出轻柔的搅拌声。各种原料按精确比例注入，在恒温恒压的环境下开始反应。
两小时后，反应器出口流出了第一批淡金色的澄清液体。
苏婉清小心地收集了十支小玻璃瓶，每支五毫升。她递给元灵儿一支：“原型疫苗。需要低温保存，注射或雾化吸入都有效。但我建议先在西非做小规模临床测试，确认安全性和实际效果。”
元灵儿接过玻璃瓶。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暖金色，像融化的琥珀。
“只有十支？”
“原料有限，尤其是刘子阳抗体的模拟成分。”苏婉清说，“这十支，大概够五十到一百人的用量。如果测试成功，我们可以用这个配方为基础，寻找更廉价的合成替代原料，扩大生产。但那需要时间。”
元灵儿握紧了手中的玻璃瓶。
十支。
对应着可能已经扩散的病毒，对应着西非的村庄、婆罗洲的雨林，还有不知藏在哪里的其他病毒胶囊。
太少了。
但至少，有了开始。
“我立刻安排运送西非。”她转身要走。
“元灵儿。”苏婉清叫住她。
元灵儿回头。
苏婉清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很清澈：“告诉他……我们做到了第一步。”
元灵儿知道“他”指的是谁。
她点了点头，推门离开。
走廊里，应急照明已经关闭，正常灯光白得刺眼。元灵儿加快脚步，玻璃瓶在她手心里，还残留着反应器的微温。
窗外的沙漠，烈日当空。
而远在太空的联盟飞船医疗舱里，昏迷中的刘子阳，手指忽然又动了一下。
像是对某个遥远的好消息，做出了本能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