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水器“深渊探索者号”内部空间狭小，刚好够三个人挤在观察窗前。刘子阳穿着特制压力服，面罩后的呼吸声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知道。”刘子阳的目光透过观察窗，看着外面深海的黑暗。
老鹰坐在控制台前，操作潜水器缓慢下潜。深度读数跳动：300米、400米、500米……
“目标对接舱口已扫描确认。”老鹰调出rov传回的结构图，“在长方体右侧，距离我们目前位置……垂直八十米，水平二十米。”
“埃德加说能对接。”刘子阳说。
“但没说对接后会发生什么。”老鹰声音低沉，“下面是他的地盘，一百三十年的经营，鬼知道里面有多少陷阱。”
潜水器继续下沉。
600米、700米……
压力变化让舱体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每一声都让苏婉清握紧医疗包。
“800米。接近目标深度。”老鹰放缓速度。
前方，那个银灰色长方体渐渐在探照灯光中显现。
像一座沉在海底的墓碑。
观察窗里的淡蓝色光依旧亮着，但看不到埃德加的身影。
“对接程序启动。”老鹰推动操纵杆。
潜水器侧面伸出机械臂，缓缓靠近长方体侧面的一个圆形舱口。舱口边缘有灯光亮起，似乎在引导对接。
“对方系统在配合我们。”老鹰皱眉，“这不对劲。”
“也许他真想谈谈。”刘子阳说。
机械臂末端的对接环扣上舱口。
“咔哒”一声。
气密锁完成。
“压力均衡中……完成。可以开启舱门了。”老鹰看向刘子阳，“你确定要进去？”
刘子阳解开安全带。
“苏医生留在潜水器里，保持通讯畅通。如果里面出事，立刻切断对接撤离。”他说。
“可是——”
“这是命令。”刘子阳的语气不容反驳。
苏婉清咬紧嘴唇，最终点头。
老鹰打开武器保险，率先推开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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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接通道很短，只有五米。
尽头是一扇气密门，门上有个老式的圆形转轮。
老鹰转动转轮，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隔离舱。灯光自动亮起，墙壁上的屏幕显示着空气成分：正常，适宜呼吸。
“他在邀请我们进去。”老鹰检查了隔离舱，确认没有明显威胁。
内门自动滑开。
眼前就是那个在rov画面里看到的房间。
但亲眼看见，感觉完全不同。
房间比画面里显得更小，更压抑。空气里有种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衰老和机械润滑油的气息。
他比画面里看起来更瘦，皮肤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那些连接他身体的管线，从手臂、胸口延伸到墙壁，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欢迎。”埃德加抬起头，声音嘶哑但清晰，“请坐，虽然座位不多。”
房间里只有两把椅子。
刘子阳坐下，老鹰站在他身侧，手始终按在枪套上。
“放松点，陈队长。”埃德加看向老鹰，“如果我想杀你们，在你们进入对接通道时就可以抽真空，或者释放神经毒剂。但我没有。”
“你想要什么？”刘子阳直接问。
“聊天。”埃德加笑了笑，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一百三十年来，你是第一个下来看我的人。之前只有自动补给舱，每三个月来一次，放下营养剂和医疗用品，然后离开。连句话都不说。”
他放下平板电脑。
“你知道孤独是什么感觉吗？不是一天两天，是几十年的孤独。只能通过监视器看着海面的光从亮到暗，看着鱼群来了又走。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刘子阳沉默地看着他。
“但这是必要的牺牲。”埃德加继续说，“为了‘摇篮’，为了那个保险。”
“你之前说，‘摇篮’是修正性的种子。”刘子阳说，“具体指什么？”
埃德加抬起手，在平板上点了点。
房间墙壁的一块屏幕亮起，显示出复杂的系统界面。
“‘摇篮’是一个分布式系统。”他说，“七个‘种子舱’，分别部署在太阳系的七个关键位置。它们携带着……文明的备份。”
“备份？”
“基因库、知识库、技术数据库，还有一套完整的生态重建协议。”埃德加的眼神变得狂热，“如果地球文明因为战争、瘟疫、资源崩溃而毁灭，种子舱会在‘母星文明指数阈值’达标后自动唤醒。它们会释放出‘拓荒者’，在选定的星球上重建文明——一个更理性、更可持续的文明。”
刘子阳想起明清月之前发现的秘密。
（种子舱导航信标激活。）
（倒计时72小时。）
“你说‘如果地球文明毁灭’。”刘子阳盯着他，“但如果地球文明没有毁灭呢？种子舱会一直休眠？”
埃德加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最初设计是这样的。但后来……我们加入了一个判断机制。”
“什么判断机制？”
“如果监测到地球文明走上‘不可修正的歧路’——比如，基因编辑技术被滥用来制造超级士兵，人工智能完全脱离人类控制，或者……像‘创世纪基金会’后期那样，试图用病毒清洗‘劣等基因’——那么，种子舱不会等待文明毁灭。”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它们会主动介入。”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怎么介入？”老鹰问，手已经握住了枪柄。
“释放‘修正协议’。”埃德加说，“不是病毒，不是武器，是……信息。一种能从根本上改变人类思维模式的信息载体。通过全球通讯网络、卫星电视、互联网……悄无声息地植入每个人的潜意识。”
他看向刘子阳。
“让人类变得‘更好’。更理性，更少攻击性，更注重长期利益而非短期享乐。简单说……消除那些导致文明走向毁灭的‘缺陷’。”
“你疯了。”刘子阳说，“你没有权力决定全人类该怎么思考。”
“那谁有权力？”埃德加反问，“民主选举的政客？追逐利润的资本家？还是那些被情绪和偏见驱使的民众？”
他激动起来，身上的管线随之抖动。
“人类文明就像一艘船，正在驶向冰山。所有人都看见了冰山，但没人愿意转舵，因为转舵意味着放弃眼前的舒适。所以需要有人……强行转动舵轮。”
“即使那意味着剥夺几十亿人的自由意志？”
“自由意志？”埃德加笑了，笑声像破风箱，“陈队长，你真的觉得普通人有什么‘自由意志’吗？他们被广告操纵，被社交媒体算法控制，被政治宣传洗脑。我们只是……换一种更‘有益’的洗脑方式。”
刘子阳站起身。
他的动作牵动了心脏，一阵绞痛传来。但他没表现出来。
“种子舱现在在哪里？”他问。
“在它们该在的地方。”埃德加说，“而且……导航信标已经激活了。”
“倒计时72小时，对不对？”
埃德加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们知道了？”
“我们知道很多。”刘子阳说，“也知道‘真理之眼’在等‘摇篮’的确认信号。那个信号，就是你这里发出的，对吗？”
沉默。
然后，埃德加缓缓点头。
“是的。这个深海哨站，是‘摇篮’系统的监控中心。我在这里监测地球文明的‘健康指数’。一旦指数低于某个阈值……”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现在指数是多少？”老鹰问。
埃德加拿起平板，调出一个曲线图。
图上，一条红线在缓慢下跌。
“因为‘创世纪基金会’的病毒计划、网络攻击、金融操纵……这些行为让文明指数大幅下滑。”他说，“但有趣的是，在你们挫败这些计划后，指数开始回升。尤其是最近几天，回升速度加快。”
他看向刘子阳。
“因为你们的存在。你们的抵抗、团结、牺牲……这些行为本身，就是在拉高指数。所以到目前为止，阈值还没有被触发。”
“但如果触发了呢？”刘子阳问。
“我会发送确认信号给种子舱。”埃德加说，“然后……修正程序启动。”
他顿了顿。
“但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
“如果你们能证明，人类文明有能力自我修正。”埃德加说，“不需要外部干预，就能解决自己的问题。那么……种子舱可以继续休眠，直到真正的末日危机来临。”
“怎么证明？”
“阻止‘真理之眼’。”埃德加说，“彻底摧毁他们的武装平台，解除他们对种子舱的控制权。然后……把种子舱的导航坐标公之于众，让全人类共同决定它们的未来。”
他调出另一个界面。
上面显示着七个光点，分散在太阳系的不同位置。
“武装平台是‘真理之眼’控制种子舱的中继站。摧毁它，种子舱就会进入自主模式，等待新的指令。而新的指令……可以由你们来设定。”
刘子阳盯着那些光点。
（七个。）
（分散在太阳系各处。）
（要在72小时内全部处理，几乎不可能。）
“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老鹰问，“你站在哪一边？”
埃德加靠在床上，显得更加疲惫。
“我站在人类这一边。”他轻声说，“但我太老了，已经分不清什么才是对人类最好的选择。所以……我把选择权交给你们。”
他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身体剧烈抖动。
苏婉清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他的生命体征在快速下滑！心跳不规律，血氧下降！”
埃德加勉强止住咳嗽，擦了擦嘴角。
“我的时间到了。”他喘息着，“这个身体……撑了一百三十年，已经到极限了。”
他看向刘子阳。
“深海哨站的所有数据，已经传输到你们的潜水器。包括种子舱的精确坐标、武装平台的控制密码、还有……‘摇篮’系统的完整设计图。”
他按下一个按钮。
房间里的所有屏幕同时亮起，数据流瀑布般滚动。
“现在，离开吧。”埃德加闭上眼睛，“我要……休息了。”
警报声突然响起。
不是从哨站，是从潜水器那边传来的。
苏婉清急促的声音：“陈海！外部传感器检测到大规模海底地震活动！震源就在我们下方！整片海床都在移动！”
老鹰一把拉起刘子阳：“快走！”
两人冲向隔离舱。
身后，埃德加的声音传来，很轻，但清晰：
“记住，选择权在你们手里。”
“别让人类……失望。”
气密门关闭。
潜水器紧急脱离对接。
透过观察窗，刘子阳看到那座银灰色的长方体开始倾斜。
海床裂开，炽热的岩浆从裂缝中涌出，瞬间吞噬了哨站。
深海重归黑暗。
只有潜水器的灯光，照亮前方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