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舱室内古老晶体的沉重搏动声和阴冷潮湿的空气。取而代之的，是过于明亮的日光灯光、恒温空调低沉的嗡鸣、以及货架上塑料包装被灯光照射后发出的细碎反光。
一切都标准得令人窒息。
地板是灰白色的防滑瓷砖，纤尘不染。货架是崭新的银白色金属，分门别类地陈列着商品：左侧是零食饮料区，薯片、巧克力、泡面码放整齐；右侧是日用百货，毛巾、牙刷、电池一应俱全；冷藏柜靠里，玻璃门上凝着薄雾，里面是五颜六色的饮料和便当。空气中飘荡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塑料香精气味。
收银台在正前方，是熟悉的深棕色木质台面，上面摆着扫码枪、验钞机、一小盆塑料仙人掌，还有那台老式的、带物理按键的收银机。台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标准的便利店店员深蓝色条纹 polo 衫，外面套着“7-夜”的红色围裙。他背对着门口，坐姿端正，头微微低垂，似乎正在清点账目或阅读什么。林凡只能看到他有些花白的后脑勺和略显瘦削的肩膀。
店内没有其他顾客。
太正常了。正常得与外面那个锈蚀、腐败、充满疯狂的世界格格不入，正常得让林凡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灵视全开，左眼的金芒在日光灯下微微闪烁。
眼前的景象在灵视中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那明亮的灯光，变成了无数细密的、惨白色的灵能丝线，从天花板垂下，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店面的光网，每一根丝线都微微搏动，散发出一种强制性的“秩序”意念。货架上的商品，大部分是虚幻的灵能投影，只有少数几件——比如冷藏柜里几瓶标签模糊的饮料、零食区几包颜色暗沉的饼干——散发着微弱但真实的异常波动，像是从上层货架“异常品”中复制或转移过来的。
而最关键的，是收银台后的那个“店员”。
在灵视中，他没有清晰的人形轮廓。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不断变幻、勉强维持着人形的暗蓝色浓雾。浓雾的核心处，嵌着几块细小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碎片——像是什么仪表的残骸。浓雾的“头部”位置，有两个相对稳定的光点，模拟着眼睛，此刻正“看”着收银台上的什么东西。这团浓雾与外界舱室中央那伤痕累累的晶体之间，有一条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暗蓝色能量丝线相连，随着晶体的搏动而微微颤动。
这不是活人。甚至不是完整的灵体。这是某种残留的意念、破碎的规则，混合了那“伤口”渗出的能量，再被便利店体系的框架强行捏合出来的“形象”。一个维持店面运行的“程序”或者“界面”。
但它不是沧溟。沧溟的残留是上层那个与风衣和肉瘤结合的怪物。这又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林凡缓缓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既然进来了，就必须按照这里的“规则”行事——至少表面上如此。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像普通顾客一样，走向冷藏柜。
玻璃门拉开，冷气扑面。他随手拿了一瓶看起来最“正常”的矿泉水——标签是普通的品牌，瓶身清澈，生产日期……没有生产日期。瓶底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本源之水（稀释）】。他瞳孔微缩，轻轻放下，又拿起旁边一盒牛奶。盒子上印着微小的奶牛，但奶牛的眼睛位置是两个空洞，下方小字：【遗忘乳业出品，慎饮】。
果然，没有一件是真正无害的。
他最终什么都没拿，空着手走向收银台。
脚步声在过分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随着他的靠近，收银台后的“店员”有了动作。
它没有转身，而是用一种极其平稳、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般的声音开口，声音直接传入林凡脑海，并非通过空气振动：
“欢迎光临7-夜便利店，第73号分店。本店支持现金、刷卡、移动支付，以及……特殊交易。”
它缓缓转过了“身”。
正面，依旧是那团勉强维持人形的暗蓝色浓雾，只是正面“绘制”出了一张模糊的人脸五官，像拙劣的儿童画。那模拟的眼睛“看”向林凡，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微光。
“检测到顾客持有‘夜王’临时权限徽章。”店员的声音继续平稳响起，“权限等级确认。您是本店自重启以来，第一位具备管理者权限的访客。正在为您调取待办事项列表。”
它抬起一只由雾气构成的、边缘模糊的手，在收银台上方虚点几下。空气中浮现出几行发光的文字，同样是直接投射在林凡的视觉中：
【待办事项（优先级降序）】
1 核心锚点（界碑）破损度：71。建议立即执行紧急维护。维护方案：a注入高纯度秩序灵能（需至少‘巡查使’级）；b替换/补充核心部件（需同源‘锚定物’）；c执行净化协议（将导致本临时节点永久关闭）。
2 异常商品库存积压：当前积压异常品原料及半成品共17件。部分原料活性衰减，部分半成品稳定性不足。建议：a加速加工为成品并尝试上架销售；b自行销毁（将损失部分可利用灵质）。
3 规则实体‘清道夫’（编号：清洁者-01）活动异常：近期活动频率提升187，并出现脱离预设巡逻路线的行为。可能原因：a空间稳定性下降导致其逻辑紊乱；b感知到未授权的高威胁‘异常’或‘入侵’；c受到深层‘低语’干扰。建议：加强监控，必要时执行强制休眠或拆解。
4 前管理员‘沧溟（037）’状态：已失去管理员权限。其灵能印记与界碑破损处发生深度纠缠，并受异常品原料污染，已转化为不稳定异常实体（编号：纠缠体-01）。当前位于上层货舱a区，处于相对静止状态。威胁等级：中（可能被动触发污染扩散）。建议：隔离观察，或进行无害化处理。
5 空间边界稳定性：持续衰减中。预计完全崩溃时间：96-120小时（现实时间）。崩溃后果：界碑彻底失效，‘门’的碎片将溅射，引发半径不超过5公里的现实空间结构性涟漪（具体效果未知）。
文字清晰罗列，冰冷客观，像一份系统自检报告。这进一步证实了林凡和沧溟的猜测：这个便利店，就是这个破损界锚自救系统生成的“操作界面”和“管理终端”！
“您可以选择处理上述事项，或进行其他操作。”店员用那平直的声音说道，“作为具备权限者，您也可以浏览本店日志、调整部分规则参数、或申请调用库存收容物。”
林凡心脏狂跳。这比他预想的更直接！这个“界面”似乎真的将他视为管理者，提供了操作系统部分功能的可能性！
他迅速思考。净化协议……现在肯定不能选，那是最后手段。维护锚点？他没有高纯度秩序灵能（除非他的血脉算？但不确定），也没有同源锚定物。处理异常商品？可能有用，但优先级不高。清道夫和沧溟的状态……是威胁，但或许可以暂时利用。
“调取核心锚点（界碑）的详细状态报告，以及可用的维护资源列表。”他尝试用平稳的语气发出指令。
“指令接收。”店员回答。空气中的文字变化，显示出更复杂的数据流和图表，大部分是林凡看不懂的能量读数、结构应力分析和一堆问号。在“可用维护资源”一栏，列出寥寥几项：
【可用资源】：
- 库存异常品原料（可提炼低纯度秩序/混沌灵能，效率低下，风险高）。
- 前管理员‘沧溟’残留灵能印记及‘海神祝福’碎片（已污染，可利用性存疑）。
- 本空间自体产生的‘规则框架’稳定性（可用于临时加固，但会加速空间本身消耗）。
- 访客自身灵能及权限（如自愿注入）。
果然，没什么直接可用的好东西。最后一个选项更是赤裸裸的陷阱。
“调取‘净化协议’的执行条件和具体步骤。”林凡换了个方向。
“指令接收。警告：调取及准备执行净化协议需要‘区域巡查使’或以上正式权限。您的‘夜王（临时）’权限需进行二次验证，或由一位常任巡查使进行权限担保。
店员的声音突然卡顿了一下，它那雾气构成的脸上，模拟五官扭曲了一瞬，变得有些狰狞。紧接着，它的声音夹杂了一丝电流杂音般的嘶哑：“……拒……绝……净……化……必……须……修……复……锚……”
这声音，带上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强烈的情绪——偏执，甚至是一丝疯狂。
林凡立刻后退半步，左手【镇魂珠】握紧。这个“店员程序”不稳定！它似乎被某种底层指令或执念影响了，对“净化”有强烈的排斥！
店员脸上的扭曲很快平复，恢复成那平直的模样。“抱歉，系统出现短暂干扰。净化协议调取失败。您可以选择其他事项。”
看来“净化”这条路，暂时被这个系统本身封锁了。是因为界锚的自救本能不允许自我毁灭？还是那个“伤口”深处的存在在施加影响？
“浏览本店日志，特别是前管理员‘沧溟’的活动记录，以及空间异常事件记录。”林凡换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信息请求。
“指令接收。”
大量的文字、图像甚至短暂的音频片段在林凡意识中流过，被高效整理归纳。选着关键信息：
其中一条不起眼的日志引起了林凡的注意：
【记录时间：空间震荡周期第3轮】
‘清道夫-01’于下层货舱b区（靠近动力室预备入口）检测到未登记的空间褶皱反应。反应微弱，短暂出现后消失。特征与常规异常品原料析出不同，疑似小型、稳定的独立亚空间附着。已标记，优先级低，未进行处置。
独立亚空间附着？在这艘船的内部？
林凡心中一动。这会不会是……沧溟留下的后手？或者是这艘船原本就有的、未被发现的隐藏结构？比如，真正的、未被污染的“安全屋”或者“紧急控制室”？
“调取‘下层货舱b区，靠近动力室预备入口’的详细结构图，以及标记的空间褶皱坐标。”他立刻下令。
店员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检索。“结构图调取成功。空间褶皱坐标已丢失。该次记录后，发生多次局部空间变形，原始坐标已失效。推测该亚空间附着点具备一定移动性或隐藏性。”
果然没这么简单。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下层货舱b区，靠近动力室预备入口……动力室，很可能就是中央那个舱室，而预备入口，或许有别的路径。
“我需要调用库存收容物。”林凡决定再试探一下这个系统的底线。“列出所有我当前权限可以调用的物品。”
店员面前浮现一个新的列表，比林凡手提箱里的丰富得多，但大多标注着“已污染”、“不稳定”、“功能残缺”或“使用条件苛刻”。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最终停留在两件物品上：
【物品名称】：海渊之盐（小袋）
【等级】：c级（特殊消耗品）
【状态】：轻度污染（可净化）
【描述】：取自极深海域沉淀的盐结晶，蕴含‘界定’与‘净化’的原始概念。对‘深海’相关污染有一定克制作用。
【使用限制】：需配合‘纯净之火’或高强度正能量环境才能发挥最佳效果。直接接触可能引发氧化反应。
【物品名称】：指引罗盘（破损）
【等级】：d级（功能不全）
【使用限制】：需注入与‘探索’、‘庇护’相关的强烈意念或灵能，且必须在存在‘隐藏路径’或‘安全空间’的区域内使用。效果不可控。
海渊之盐！沧溟笔记里提到的对抗污染的关键物品之一！“纯净之火”他暂时没有，但或许他的血脉灵能可以模拟“正能量环境”？值得一试。
而那个破损的指引罗盘……虽然看起来鸡肋，但“隐藏之路”、“安全港湾”的描述，正好对应了那个“疑似独立亚空间”的线索！这可能是找到那个可能存在的安全点的关键！
“我调用‘海渊之盐’和‘指引罗盘’。”林凡说道。
“指令接收。请支付相应代价。”店员的平直声音响起，“调用‘海渊之盐’，需支付：十分钟内的任意一段清晰记忆（情感色彩不限）。调用‘指引罗盘’，需支付：三滴新鲜血液（需蕴含灵能）。”
又是交易！这个系统的底层逻辑离不开“等价交换”，哪怕是面对“管理员”！
记忆……林凡瞬间警觉。绝对不能给出关键记忆，尤其是关于便利店体系、自身血脉、任务细节的记忆。但十分钟内的……他快速回想，进入便利店后，看到待办事项列表时的惊讶？这或许可以。
血液……三滴，不多，但蕴含灵能，可能被用于追踪或更恶毒的诅咒。不过他有【夜行衣】防护，取血时小心些，或许可以避免被做手脚。
“我同意支付。”林凡沉声道。他必须获得这些工具。
“交易成立。”
店员雾气构成的手抬起，对着林凡的方向虚抓了一下。
林凡立刻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脑海中某段刚刚形成的、关于待办事项列表的短期记忆被抽离、模糊化，只剩下一个“看过列表”的笼统印象，具体内容却记不真切了。好在更早的记忆和关键知识不受影响。
同时，他左手腕【夜行衣】的袖口处，自动裂开三个微小的孔洞。三滴鲜红的、带着淡淡金芒的血珠被无形的力量引出，悬浮飞向店院。血珠在飞行过程中，表面的金芒微微闪烁，似乎在与某种力量对抗，但最终还是没入店员面前的雾气中，消失不见。
雾气一阵翻涌，店员身前的收银台面上，凭空出现了两件物品。
一个巴掌大小的粗麻布口袋，扎着草绳，里面传出细沙流动的沙沙声，袋身微微泛着湿润的冷光。
一个只有杯垫大小的陈旧黄铜罗盘底盘，边缘有精致的海浪纹雕刻，中央本该是指针轴的位置空空如也，底盘表面有几道深刻的裂痕。
林凡上前，小心地拿起两件物品。入手冰凉。海渊之盐的袋子传来一种沉静、稳固的感觉。而破损罗盘则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渴望回归“正确位置”的意念。
他将它们收好。
“作为管理员，您可以设定本店的‘营业状态’及部分规则参数。”店员再次开口，“当前建议：由于空间稳定性不足，且存在未处理高优先级事项，建议将店铺状态调整为‘临时关闭’，集中能量维持界碑基本稳定，并降低对外界干扰（如召唤波动）的强度。”
“调整为‘临时关闭’状态。”林凡立刻同意。这能削弱那股召唤感，或许也能让外面的“清道夫”稍微安静点。
“指令接收。执行中……警告：状态变更受到未知干扰。干扰源：界碑破损处（‘伤口’）。它……不希望关闭。它需要‘资源’……”
店员的雾气形体再次开始剧烈波动，那张模拟出的脸在平静与狰狞间快速切换，声音也断断续续：“关……闭……拒……绝……维……持……开……放……吸……引……更……多……”
最终，波动勉强平息。店员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状态已调整为‘限制性营业’。波动强度降低60，基础规则维持，部分非必要功能关闭。本操作消耗了额外系统资源，可能加速空间稳定性衰减。请您尽快处理核心事项。”
看来，那个“伤口”深处的存在，对这个自救系统有着相当程度的影响和牵制。
林凡点了点头。他得到了一些关键信息，拿到了两件可能有用的物品，也暂时降低了外部风险。是时候离开这个诡异的“操作界面”，去实地寻找那个可能存在的“隐藏亚空间”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管理员。”店员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这一次，那平直的声音里，似乎掺杂了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类的疑惑和……悲伤？“您……会尝试修复这里吗？还是像……之前那位一样……最终留下？”
林凡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我会做我该做的事。”他声音平静，推开那扇自动滑开的玻璃门。
门外，不再是进来时那个能看到古老晶体的舱室。
而是一条陌生的、向下延伸的、更加黑暗狭窄的金属甬道。甬道墙壁上，老旧的电线裸露着，偶尔迸溅出细小的电火花。远处，传来隐约的、海水拍打船体的空洞回响，以及……一阵缓慢而沉重的、金属靴子踏在铁板上的脚步声。
“叩……叩……叩……”
声音来自甬道深处，正在靠近。
清道夫？它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还是说，状态调整为“限制性营业”后，它被系统引导过来了？
林凡眼神一凛，握紧了手中的【破妄光】手电和【海渊之盐】。
没有退路。他迈步，踏入了前方未知的黑暗甬道。
身后的便利店灯光，在他进入甬道的瞬间，骤然熄灭。整条甬道，只剩下他胸前徽章那点微弱的银光，以及手电刺破黑暗的光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