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
金属靴踏在铁板上的声音不疾不徐,从甬道深处传来,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规律感。每一声都敲打在林凡紧绷的神经上。手电光柱在狭窄的甬道里左右扫射,照亮两侧布满油污和锈迹的金属墙壁,以及头顶垂落下来的、断裂的电线和管道。空气混浊,弥漫着机油、铁锈和一种更陈腐的、类似淤积海泥的气味。
林凡压低呼吸,侧耳倾听。脚步声似乎还在几十米外,但在这密闭空间里,声音的远近很难精确判断。他不能往回走——便利店的门后不知通向何处,且系统已经提示“限制性营业”,回去未必是出路。也不能停在原地,那等于坐以待毙。
必须前进,寻找那个日志里提到的“空间褶皱”,或者至少找到一个岔路、一个藏身之处。
他左手紧握那袋【海渊之盐】,冰冷的触感透过粗麻布传来,带着一丝奇异的镇定效果。右手则握着【破妄光】手电,光柱像一柄乳白色的剑,劈开前方的黑暗。他将那个【破损指引罗盘】塞进了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期望它那微弱的“渴望”能带来一些指引。
他沿着甬道小心前进,脚步放得极轻,【夜行衣】似乎有某种吸收声音的特性,让他行走时几乎悄无声息。但胸口的徽章依旧散发着无法遮掩的银光,在黑暗中如同一个醒目的靶子。
走了约莫二三十米,甬道开始向左弯曲。转角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嵌入式的、布满灰尘的玻璃橱窗。橱窗后面似乎是一个小型的展示间或工作间,里面堆放着一些杂物。
林凡在转角边缘停下,快速用手电照了一下橱窗内部。灰尘太厚,看不清具体细节,但隐约可见一些卷起来的图纸、几件锈蚀的工具,还有一本厚重的大部头书籍,摊开放在一张倾斜的金属工作台上。
就在他目光扫过那本书的瞬间,怀里的【破损指引罗盘】猛地一震!
不是物理上的震动,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他灵觉的、强烈的“悸动”!一种明确的、近乎饥渴的“指向感”从罗盘残骸上传来,目标直指那本摊开的书!
与此同时,那“叩叩”的脚步声,似乎更近了一些,已经到了转角另一侧不远的地方!
没时间犹豫了!
林凡猛地矮身,像一只灵猫般窜到橱窗前。橱窗没有锁,只是用两个生锈的搭扣扣住。他用力一扳,“咔吧”一声轻响,搭扣断裂。他迅速拉开玻璃门,探身进去,目标明确——那本摊开的书。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厚重皮革封面的刹那——
“哗啦——!”
一声巨响从转角处传来!不是脚步声,而是某种沉重的金属物体被蛮力拖动、刮擦地面的刺耳噪音!
紧接着,那规律而冰冷的“叩叩”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轻微的、湿漉漉的“啪嗒”声,还有粗重的、仿佛破风箱般的呼吸声,正从转角那边迅速靠近!
它来了!而且改变了移动方式!不再拖着除锈锤行走,而是……更快速、更隐蔽地接近!
林凡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一把将那本沉重的书连同下面垫着的几张发黄图纸一起抓起,塞进手提箱勉强空出的缝隙,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甬道更深处、更加黑暗的方向拔腿狂奔!
不再掩饰脚步声!逃命要紧!
“呼——!”
一股恶风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脑勺掠过!带着浓烈的海腥、铁锈和腐烂肉质的气味!
林凡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粘腻的触感擦过了他后颈的【夜行衣】领口!他没有回头,将速度催到极限,【夜行衣】在奔跑中仿佛与周围的阴影产生了某种共鸣,让他的身形在高速移动中变得有些模糊不定。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非人的嘶吼,充满了被猎物逃脱的愤怒。然后是更加迅疾的、湿哒哒的脚步声追了上来!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这“清道夫”果然不是死板的程序!它有猎杀本能!会被猎物的行动刺激!
甬道在前方再次分岔,一左一右。左边的岔路更加狭窄黑暗,隐约有向下的阶梯。右边的则相对宽阔,似乎通往某个更大的空间,有微弱的气流涌出。
怀里的破损罗盘再次传来悸动,这次指向了左边狭窄的向下阶梯!
林凡毫不犹豫,一头扎进了左边的岔路!
几乎是冲进去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这不是阶梯,更像是一个几乎垂直的、供检修人员使用的金属竖井!脚下是湿滑的、锈蚀严重的铁梯,角度陡峭,深不见底!他冲得太猛,差点直接栽下去,幸亏反应快,双手死死抓住了梯子边缘,整个人吊在半空,手提箱撞在井壁上发出哐当巨响。
而身后,那湿滑的脚步声已追至岔路口!
不能下去!下去就成了瓮中之鳖!
电光石火间,林凡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他单手抓住梯子,另一只手猛地将手提箱往竖井深处一扔!箱子翻滚着坠落下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只有一连串碰撞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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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利用【夜行衣】增强的臂力,猛地向上一拉,整个人如同猿猴般向上蹿起,同时双脚在井壁上一蹬,竟然反向朝着岔路口的方向,凌空扑了出去!
这一下完全出乎“清道夫”的预料。
当林凡如同炮弹般从狭窄的竖井口扑出时,正好与冲到岔路口的那道高大、湿漉漉的灰色身影撞了个正着!
手电光瞬间照亮了对方——正是那个无头水手“清道夫”!它那湿透的破烂水手服紧贴着干瘪的躯体,颈部断裂处不断滴落粘稠的黑色液体,右手拖着那柄巨大的除锈锤,左手……则反常地没有提着煤油灯,而是五指张开,指尖延伸出惨白的、锐利的骨刺,正朝着竖井方向抓来!
林凡的冲势极猛,【夜行衣】在短距离爆发下提供了惊人的动能。他直接撞进了“清道夫”的怀里!
“砰!”
沉闷的撞击声。林凡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潮湿冰冷、却又坚硬如铁的墙。胸口一阵发闷,喉头腥甜。但他也成功打断了“清道夫”的扑击动作,两人一起翻滚着摔进了右边的宽阔岔路!
林凡在落地的瞬间就势一滚,卸去力道,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气流涌来的方向继续狂奔!他根本不敢停留与这个怪物缠斗!
“清道夫”发出一声更加愤怒和痛苦的嘶吼——林凡在撞击时,左手下意识地挥出,那袋【海渊之盐】狠狠砸在了它的胸口。盐袋破裂,暗蓝色的、带着晶莹光泽的盐粒泼洒出来,接触到它湿漉漉的躯体和水手服时,立刻发出了“嗤嗤”的灼烧声,冒起阵阵带着腥臭的白烟!那怪物胸口被盐粒沾染的地方,迅速变得灰白、板结,仿佛被快速风干、钙化!
海渊之盐果然有效!虽然只是让它的动作僵滞了一瞬,但也为林凡争取到了宝贵的逃生时间!
他拼命奔跑,岔路尽头是一扇半掩着的厚重铁门,锈蚀的门轴歪斜,露出门后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和更浓郁的海水腥气。气流正是从那里涌出。
林凡用尽最后力气冲了过去,侧身挤过门缝,然后反手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那扇沉重的铁门推上!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慢地移动。门缝在缩小。
而在门外几米处,“清道夫”已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胸口的盐灼伤让它动作有些变形,但那双白骨利爪和沉重的除锈锤依旧散发着致命的威胁。它朝着铁门冲来,速度虽然受了影响,依旧快得吓人!
“砰!”
就在铁门即将合拢的刹那,一只惨白的骨爪猛地插进了门缝!骨爪死死扣住门板边缘,力量大得惊人,合拢的趋势被硬生生止住!
林凡咬紧牙关,双脚蹬地,全身重量都压在门上,与门外的力量抗衡。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骨爪一点点将门板向外扳开,门缝再次扩大!
不行!力量差距太大!
情急之下,林凡的目光扫过门内。这里像是一个废弃的储藏室或小型仓库,堆着一些破烂的木箱和帆布。角落里有几截断裂的、锈蚀的金属管。
他猛地松开抵门的力量,就地一滚。
“哐当!”
铁门被外面的巨力猛地拉开,狠狠撞在墙壁上!“清道夫”那湿漉漉的高大身躯堵在了门口。
而林凡已经滚到角落,抓起一截最沉重的锈蚀金属管,在“清道夫”迈步踏入的瞬间,用尽全力,将金属管朝着它那只插过门缝、此刻正爪向他的骨爪狠狠砸去!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金属管砸在了骨爪的小指和无名指连接处!惨白的骨刺应声断裂了两根,掉在地上,还像活物般扭曲弹动了几下!
“清道夫”发出一声尖利到超出人类听觉上限的嘶叫,整个躯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下意识地缩回了受伤的骨爪。
就是现在!
林凡再次扑向铁门,用肩膀顶着厚重的门板,狠狠撞了回去!
“砰!!!”
这一次,没有了骨爪的阻挡,铁门终于成功闭合!门后传来“清道夫”疯狂撞击门板的巨响,但门栓虽然锈死,门板本身却异常厚重坚固,一时之间竟然没有被撞开。
林凡背靠着剧烈震颤的铁门,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内衫。左肩因为刚才的撞击传来阵阵钝痛,胸口被撞的地方也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去,【夜行衣】的胸口位置留下了几道淡淡的灰白色印记,是被盐粒反溅到的痕迹,但没有破损。
暂时安全了……但只是暂时的。这扇门挡不了那怪物太久。
他必须尽快找到出路,或者……那个“隐藏亚空间”。
他打开【破妄光】手电,光束扫视这个不大的储藏室。大约二十平米,堆满杂物,空气潮湿阴冷,海水腥味浓重。墙壁是厚重的船体木料,渗着水珠。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口。
怀里的破损罗盘,在进入这个房间后,那股“悸动”和“指向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强烈了!不再指向某个具体物品,而是指向了这个房间本身,尤其是……西北角的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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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走到西北角。这里堆着几个破损的空木箱,后面是斑驳的木质墙壁。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他伸手抚摸墙壁,冰冷潮湿。灵视开启,墙壁在视野中呈现出暗沉的颜色,灵能流动滞缓,似乎比周围更“厚实”一些。
他想起日志里提到的“空间褶皱”、“独立亚空间附着”。难道入口就在这里?需要特定的方法开启?
他想到了那个【破损指引罗盘】。它“渴望回归正确位置”。
林凡将它从怀里取出,放在掌心。残破的黄铜底盘在手电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他尝试着,将自己的一缕微弱的、带着“探索”和“寻找庇护”意念的灵能,注入罗盘之中。
罗盘底盘上的海浪纹路,骤然亮起了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的光芒!
同时,那底盘开始微微发烫,并且自行转动起来——不是指针转动(它没有指针),而是整个底盘在他掌心缓缓旋转,最终,将刻有特定纹路的一角,对准了面前的墙壁。
紧接着,从罗盘对准的那一点开始,墙壁上浮现出一片淡蓝色的、由无数细微光点构成的海浪状纹路,与罗盘上的雕刻遥相呼应!纹路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形区域。
圆形区域内的木质墙壁,开始变得透明、模糊,仿佛融化的黄油。透过它,林凡看到了另一边的景象——不是海水,也不是船体,而是一个干燥、温暖、点着油灯的狭小空间!能看到木质的书架、一张简陋的床铺、一张书桌!
找到了!隐藏亚空间!
但入口尚未完全开启,那透明的区域还在缓慢地“融化”,速度很慢。
而身后,铁门的撞击声越来越猛烈,门板上已经出现了细微的凸起和裂痕!门栓发出即将断裂的呻吟!
来不及等入口自然开启了!
林凡一咬牙,左手握紧那残留的、还沾着些许【海渊之盐】的破麻布袋,右手则拿着发光的罗盘底盘,猛地朝着那透明融化的墙壁撞了过去!
预料中的撞击没有发生。
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又像是跌入了一个旋转的旋涡。天旋地转的感觉持续了不到一秒,林凡便感觉自己摔在了一片干燥、略带灰尘的木质地板上。
他立刻翻身坐起,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更像是船上高级船员的私人舱室改造的避难所。墙壁是厚实的柚木板,镶嵌着铜质灯台,一盏玻璃罩煤油灯散发着稳定而温暖的光芒。一张窄床铺着干净但陈旧的白床单,一个小书架塞满了书籍和卷轴,一张书桌上堆着写满字迹的纸张、绘图工具,还有一个精致的、带有玻璃罩的船模——正是“深渊号”的微缩模型。
空气干燥,带着旧纸张、木头和淡淡的烟草味道,完全没有外面的腐朽腥气。这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独立于外面那个正在崩溃的异常空间。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书桌正中央,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的大书。书的旁边,放着一支老式的蘸水笔,笔尖的墨水早已干涸。
这本书的封面,和刚才林凡在外面橱窗里抢到的那本,几乎一模一样。
林凡走过去,看向摊开的那一页。
页面上是工整而优美的花体字,记录着某次航行的日常。但在这一页的末尾,以及后面好几页的空白处,都用一种截然不同的、仓促潦草、力透纸背的暗红色笔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那暗红色,即使在煤油灯光下,也透着不祥的血色。
最上方,是一行巨大的、几乎占据半页的血字:
“它醒了!门关不上了!所有仪式都失败了!船长疯了,大副把自己锁进了底舱,水手们开始变异……它在透过裂缝看着我们!它在跟我们说话!不,不是说话,是直接塞进脑子里!我们必须把船开回去,必须把锚重新钉死!哪怕……哪怕把船和所有人都钉在那里!”
“晚了。回不去了。锚链断了,不是物理的断裂,是‘概念’上的断裂。我们被卡住了,卡在门的这一边。船正在下沉,不是沉入海,是沉入……‘那边’。”
“有人在尝试另一种方法。那个神秘的‘商人’,他说他有办法建立一个‘临时码头’,一个‘中转站’,利用船体本身和残留的锚定力量,建立一个缓冲带,阻止门被完全推开。代价是……船和船上大部分东西,将永远留在这个夹缝里,成为‘码头’的一部分。而少数人,可以通过‘商人’的渠道,支付代价,离开。”
“这是背叛!是向‘那边’妥协!但……我想活着。我的女儿还在港口等我。对不起,艾丽莎,爸爸可能……要食言了。”
“我记录了‘商人’的方法和‘临时码头’的规则框架。它们被刻进了船的龙骨和每个人的契约里。后来者,如果你看到这些,说明‘码头’还在运行,但恐怕也快到极限了。‘商人’早已不知所踪。规则在崩坏,‘维护者’(它们自称清道夫和引魂灯)越来越不稳定。‘伤口’在扩大。”
“如果你想要关闭这里,彻底关上那扇门,你需要三样东西:
1 完整的‘深渊号’航海日志(就是这本书),它记录了‘门’的坐标、锚点的原始结构和‘商人’规则的漏洞。
2 ‘界碑’核心的共鸣物(任何长期接触核心、沾染其气息的物品均可,但最好是指向南针或罗盘的核心部件)。
3 一次足够强烈的、来自‘此世’的‘否定’或‘修正’力量,去冲击那个破损的锚定概念,让断裂的‘锚链’暂时重现,哪怕只有一瞬,然后……斩断它!或者重新连接它!这需要至少是‘界守’层次的力量,或者……”
后面的血字变得更加混乱模糊,大量词汇被反复涂抹、改写,似乎记录者在极度矛盾和痛苦中挣扎。最后勉强能辨认的几句是:
“……或者,利用‘码头’规则本身的悖论。规则建立在‘交易’与‘隔离’上。如果你能制造一次无法被‘交易’平衡的‘入侵’,或者一次彻底违背‘隔离’原则的‘连接’,可能引发规则体系的内爆……但这会毁掉一切,包括可能还困在这里的……灵魂。”
“我把自己锁进了这里,用最后一点‘商人’给的庇护权限。我不知道外面过去了多久。我的食物和水快没了。我听到了‘清道夫’在门外徘徊的声音。我也开始……听到‘低语’了。”
“艾丽莎……爸爸对不起你……”
血字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几乎淡得看不清。
林凡沉默地站着,消化着这用生命留下的、跨越漫长时光的信息碎片。
外面的撞击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
但一种更深的、源自这艘船和那个“门”本身的寒意,悄然浸透了他的骨髓。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了书桌上那本摊开的、真正的《深渊号航海日志》。
几乎在他手指触碰到日志封皮的瞬间——
“咚!!!”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近的撞击,猛地砸在了这个小房间的“墙壁”上!不是来自铁门的方向,而是来自这个亚空间的外壁!整个房间剧烈摇晃,煤油灯疯狂摆动,书架上的书簌簌落下!
透明的、水波般的涟漪在房间的木质墙壁上扩散开来。透过涟漪,林凡看到外面不再是储藏室,而是翻涌的、暗蓝色的浓雾,浓雾中,一个无比庞大的、由无数触须和眼球构成的扭曲阴影轮廓,正缓缓贴近,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眼球,正透过空间壁垒,冷漠地“注视”着房间内部,注视着他手中的日志。
那“伤口”深处的存在……
它发现这个最后的避难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