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
当林凡再次睁开眼时，清晨微凉的、带着海盐气息的阳光，已经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海浪声依旧，但比起夜晚的深沉轰鸣，此刻显得清脆而富有活力，伴随着远处海鸥的鸣叫和隐约的码头喧闹。
身体的感觉比昨天好了太多。虽然灵能依旧稀薄，经脉也还隐隐作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和撕裂感已经大为缓解。左眼的酸胀感消失，视野清晰稳定，只是当他刻意集中精神时，那种“看得更本质”的细微差异感依然存在。掌心的印记依旧冰凉，但不再有异样感，仿佛真的成了一个普通的胎记。
他慢慢坐起身，尝试下床走了几步。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但已经能稳稳站立，扶着墙也能走一小段。
房门被轻轻推开，阿无端着餐盘走了进来。她今天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工装，马尾扎得一丝不苟，脸色比昨日红润了些，眼神清明。
“看来恢复得不错。”阿无将餐盘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简单的白粥、水煮蛋和几片烤鱼干，“老咸鱼说今天可以适当增加点鱼肉，补充元气。”
“谢谢。”林凡坐回床边，接过阿无递过来的粥碗，温度刚好。他慢慢地吃着，感觉食物带来的暖流滋养着身体。
阿无拉过椅子坐下，看着他吃，等林凡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总部特派员的船上午会靠港，预计午后会过来。老咸鱼已经让人准备会客室了。”
林凡动作一顿，点了点头。该来的总会来。
“关于任务报告，”阿无继续说，“你之前口述给我的部分，我已经整理成初步文档，提交上去了。但特派员肯定会亲自询问细节，尤其是关于‘契约重审’和‘转化封印’的关键决策点，以及与人鱼族交涉的具体内容。你要有心理准备，他们的关注点可能和实战不同，更偏向风险评估、规则适用性和潜在连锁效应。”
“我明白。”林凡放下碗。他对此早有预料，甚至在脑海中反复复盘过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和决策理由。“我会如实陈述。”
阿无看着他平静的神色，没再多说什么。她起身收拾了餐具，走到门口时，又停下：“你的‘夜行衣’已经修补好了，放在衣柜里。老咸鱼的手艺不错，基本看不出破损。另外，他让你今天精神好的时候，去他店里一趟，说有点东西给你看。”
“好。”林凡应下。
阿无离开后，林凡又休息了一会儿，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便起身换上已经修补好的【夜行衣】。衣服入手感觉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只是左肩和胸口几处曾经破损的位置，布料颜色稍微深了一点点，若不仔细看难以察觉。活动了一下，依旧灵活舒适。
他推开房门，走出了这间待了两天的疗养小屋。
天井里阳光正好，那些耐盐碱的植物在晨光中舒展着枝叶。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和远处早餐摊点传来的食物香气。他顺着一条狭窄的、铺着鹅卵石的小巷，朝着记忆中阿无提过的、十六号分店正门的方向走去。
滨海市的十六号分店，位置比他想象中更加……不起眼。
它就在一条热闹渔市街的末尾，夹在一家卖渔网绳索的铺子和一家散发着鱼腥味的干货店中间。门面很窄，只有一个简单的、红白条纹相间的雨棚，上面挂着小小的“7-夜”灯牌，白天没亮。玻璃门上贴着些褪色的促销海报，内容也和普通便利店无异。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普通的货架、收银台和冷藏柜，偶有顾客进出，大多是附近码头的工人或渔民，买些烟酒饮料和速食。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林凡绝对想不到这里会是一家处理着滨海及周边海域各种异常事件的“分店”核心。
他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叮咚——门上的感应器发出清脆的电子音。
店内格局和他守的那家城市便利店大同小异，只是面积更小些，货架更紧凑。一个穿着便利店围裙、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年轻女孩正懒洋洋地靠在收银台后玩手机，见到林凡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但林凡左眼的“真视”微微波动了一下。他“看”到女孩身上散发着微弱的、但明显受过训练的灵能波动，收银台下方似乎有隐藏的符文。货架上的某些商品，也笼罩着极淡的异常能量场——看来这里确实是“正品”。
“老店长在吗？”林凡走到收银台前问道。
女孩这才放下手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胸口的夜王徽章（虽然权限暂时冻结，但徽章本身还在）上停留片刻，脸上懒散的表情收敛了一些：“哦，你就是楼上养伤的那位巡查使吧？店长在后头‘水房’呢，你自己进去吧，右边那个小门。”
她指了指收银台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挂着“员工休息室”牌子的小门。
林凡道了声谢，推开小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的楼梯，楼梯两侧墙壁是粗糙的石头，点着昏暗的壁灯，空气骤然变得潮湿阴凉，海腥味更浓，还夹杂着淡淡的草药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深海矿物般的清冷气息。
顺着楼梯向下走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或者后期开凿的岩洞。岩洞一半在陆地之下，另一半则延伸向海中，通过几面巨大的、厚重的透明水晶（或者某种类似的透明材料）墙壁，可以直接看到外面浅海区域的景象：阳光透过海水，在洞内投下摇曳的光斑，各色珊瑚、鱼群、海藻缓缓飘动，如同一个私人的海底观景厅。
岩洞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集工作、储藏、研究于一体的空间。靠墙是一排排古老的木架和金属柜，上面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书籍卷轴、奇形怪状的海洋生物标本和矿物样本。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石质工作台，上面散落着研磨工具、刻刀、未完成的符文石板，以及一些正在浸泡在液体中的不明材料。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岩洞最深处、紧贴着透明墙壁的一个石台上，供奉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天然形成的海蓝色晶体簇。晶体簇并非透明，而是呈现出一种牛奶般的、温润的浑浊感，内部仿佛有无数星云在缓慢旋转流淌。它静静地立在那里，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淡蓝色光芒，照亮了周围一片区域。光芒所及之处，空气清新，灵能平和，连岩壁上渗出的水珠都仿佛带着某种净化的意味。
仅仅是远远看着，林凡就感到自己体内尚未完全恢复的灵能循环似乎都加快了一丝，精神也为之一振。掌心的印记也微微传来一丝极淡的共鸣。
“来了？”老咸鱼沙哑的声音从工作台后传来。他正背对着林凡，小心翼翼地用一把银质小刀，从一块拳头大小、布满孔洞的暗红色珊瑚状物体上刮下一些粉末。
“老店长。”林凡走过去，“您找我有事？”
“嗯，有点东西，觉得你该看看。”老咸鱼放下手中的工具，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转过身，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看了看林凡的脸色和眼睛，满意地点点头，“气色好多了，眼睛也稳了。看来海魂香有点用。”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向那个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晶体簇。
“认得这是什么吗？”老咸鱼指着晶体簇问。
林凡摇头。他能感觉到这东西非同凡响，蕴含着庞大而纯净的、与海洋息息相关的灵能，但具体是什么，毫无头绪。
“这叫‘海神之泪’。”老咸鱼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庄重，“当然，不是真神的眼泪，只是个古老的称呼。它是在特定海域深处，由最纯净的海洋灵能、地脉精华以及某种……‘概念祝福’凝聚而成的水属性至高奇物。整个东海沿岸，已知的、还能保持活性的‘海神之泪’，不超过三块。这一块，是我们十六号分店的立店之本，也是守护这片海域‘阴阳平衡’的定海神针。”
海神之泪。林凡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感受着它散发出的、让人心神宁静的力量。这与“深渊号”上那个破损痛苦的界锚核心，与狂乱暴戾的“葬歌”，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这才是海洋力量真正纯净、祥和的一面。
“您让我看这个，是……”林凡有些不解。
“两个原因。”老咸鱼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第一，你身上现在带着‘深海之门’的封印印记，虽然处理得当，没有污染，但本质上是极深的‘海渊’属性。‘海神之泪’的力量最是温和平正，能潜移默化地中和、安抚你印记中可能残留的些微信念扰动，稳固你的精神，对你完全恢复有好处。以后你若是感觉到印记有异样，或者心神不宁，可以来这里待一会儿。”
他顿了顿，看着林凡：“第二，你知道这次特派员为什么来得这么快，这么重视吗？除了‘界锚’、‘人鱼契约’这些大事件本身，还因为，‘深渊号’最后崩溃的位置，以及那个被封印的‘门’的坐标，经过初步测算，距离另一处可能存在‘海神之泪’的古老海渊祭坛……非常近。”
林凡心中一动。
“总部那些老家伙担心，剧烈的能量冲击和空间崩溃，可能影响甚至破坏了那个祭坛，导致那里的‘海神之泪’出现问题。或者……惊动了守护祭坛的某些东西。”老咸鱼的眼神变得深邃，“‘海神之泪’不仅仅是宝物，更是维持一片海域稳定的关键节点。一块出问题，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影响洋流、气候、甚至滋生新的异常。”
“所以，特派员这次来，除了审核你的任务，很可能也会带来相关调查甚至修复的任务。”林凡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聪明。”老咸鱼点头，“当然，你现在这状态，肯定没法立刻出任务。但让你提前知道‘海神之泪’的重要性，有个心理准备。而且，我怀疑……”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你掌心的那个封印印记，和‘海神之泪’之间，可能存在着某种……我们还不了解的联系。毕竟，它们都和‘深海’、‘封印’、‘净化’这些概念沾边。”
林凡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淡红色印记。它此刻在“海神之泪”的光芒映照下，似乎比平时更加清晰，边缘还泛着一层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蓝光。
“我会留意的。”林凡郑重道。
“嗯。”老咸鱼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看也看过了，你回去吧，继续休息。下午应对特派员，精神头足点。记住，实话实说，但也要懂得强调重点——你解决了问题，封住了‘门’，代价可控，这是核心。其他的细节，可以适当……艺术加工。”
老咸鱼冲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
林凡也笑了，点点头：“我明白了，多谢老店长。”
他又看了一眼那温润如水的“海神之泪”，感受着它散发出的宁静力量，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楼梯，离开了这个隐藏在地下的岩洞。
回到地面上的便利店，阳光和喧嚣再次扑面而来。
那个高中生店员依旧在玩手机，看到林凡出来，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
林凡推开店门，走回阳光灿烂的渔市街。
心中原本因为即将面对总部审查而生出的一丝忐忑，在见过“海神之泪”后，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蔚蓝的海面。
新的风暴，或许正在看不见的深海之下酝酿。
而他，已经站到了风暴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