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无离开后不久，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林凡靠在床头，应了一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佝偻的身影缓慢地挪了进来。那是一位看起来年纪极大的老人，头发稀疏银白，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和老人斑，戴着一副厚厚的、镜片像酒瓶底的老花镜。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沾着各种不明污渍的灰色长袍，手里拄着一根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深海珊瑚根茎制成的拐杖。
老人看起来颤巍巍的，但那双藏在厚镜片后的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像能看透人心。他一进门，目光就准确地落在了林凡身上，上下扫视，重点在他的左眼和右手掌心的印记停留了片刻。
“啧啧，伤得不轻，但根基没毁，运气不错，小子。”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难以辨别具体地域的口音，“我是这十六号分店的店长，他们都叫我‘老咸鱼’。你的事儿，那小女娃大概说了些。”
“老店长，多谢收留和救治。”林凡礼貌地致谢。
“甭客气，分内的事，总部记着账呢。”老咸鱼摆了摆手，拄着拐杖慢慢挪到床边的椅子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让我看看你的手。”
林凡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露出那个淡红色的圆形印记。
老咸鱼凑得很近，几乎把脸贴到林凡手心上。他伸出枯瘦、布满斑点的手指，却没有触碰印记，只是在上面方寸许虚虚地比划、感应着。他的眉头渐渐皱紧，嘴里发出“嘶嘶”的吸气声。
“了不得……了不得……”他喃喃自语，“纯粹的‘镇封’概念残留，还有一丝‘契约见证’的味儿……干净，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从那种地方带出来的。你小子，最后到底干了啥？”
林凡没有隐瞒，将最后时刻引导“葬歌”与低语者力量对撞，显化契约链条，以及低语者选择转化为封印石的过程，简略但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老咸鱼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睛里精光闪烁。直到林凡说完，他才长叹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低矮的天花板。
“上古界锚……‘守门人’……人鱼族的‘静默契约’……还有‘商人’的投机取巧……”他摇着头，“这些老黄历，我还以为早就沉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烂掉了。没想到，还能让你撞上，还能让你……用这种法子给暂时按回去了。”
他看向林凡，眼神复杂：“你小子，胆子大，运气也好，最重要的是……心性不坏，还有点急智。换成那些死板的老古董，要么头铁去硬修，把自己搭进去，要么就真听了那些人鱼鬼话，一把‘葬歌’全给扬了。你这‘转化封印’的路子，虽然风险高得吓人，但确实是当下……最‘妥当’的选择了。给了那守门的可怜虫一个交代，也堵住了窟窿，还没把事做绝。”
得到这位阅历丰富的老店长认可，林凡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不过，”老咸鱼话锋一转，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这事儿还没完。封印是封住了，但‘门’还在那儿，只是换了块更安静的石头压着。人鱼族那边，契约虽然被你用‘重审’的名义暂时糊弄过去，但它们不是傻子，迟早会反应过来，或者有更古老的家伙醒来追究。还有‘商人’……那个建立‘临时码头’的混蛋，他当年到底图什么？留下的后手就这些？这些都得弄清楚。总部派特派员来，估计也是冲着这些后续。”
林凡点头，这些也正是他担心的。
“你的眼睛，”老咸鱼又把话题转回林凡身上，“‘守夜人’的真视彻底开了，这是好事，也是负担。以后你会‘看’到更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得学会过滤和控制。另外，你最好抽空去总部档案馆，查查你们这一脉的完整传承记录。你最后用来引动封印石的那一丝‘见证’之力，有点意思，不完全是‘守夜’的路子，倒像是……”
他欲言又止，摇了摇头：“算了，我也说不准，你们这一脉水也挺深。先把伤养好吧。”
他又问了几个关于伤势恢复的具体感受，叮嘱了一些草药服用和灵能温养的注意事项，便颤巍巍地起身，准备离开。
“对了，”走到门口，老咸鱼又回过头，从油腻腻的长袍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海藻绳捆着的、巴掌大小的扁平木盒，丢到林凡床上，“这个给你。算是老头子我私人给的，不算在公账里。”
“这是？”林凡拿起木盒，入手很轻。
“‘海魂香’的碎屑，掺了点安神的玩意儿。”老咸鱼咧开嘴，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晚上睡觉点一点，能帮你稳住心神，慢慢消化眼睛里和脑子里塞进去的那些‘重’东西。对你现在的状态有好处。省着点用，这玩意儿现在可不好搞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拄着拐杖，慢吞吞地挪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林凡拿着那小小的木盒，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位看似古怪的老店长，心思却细腻周到。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深蓝色的、晶莹剔透的颗粒状物，散发着清冷、悠远、令人心神宁静的淡淡香气，正是“海魂香”。旁边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像是某种贝壳磨成的粉末，应该是安神辅料。
他将木盒小心放在枕边，然后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尝试按照老咸鱼和阿无的叮嘱，主动引导体内那微弱的灵能循环，温养受损的经脉，同时也感受着左眼那独特的酸胀感和掌心的印记。
不知不觉，疲惫再次涌上，他沉沉睡去。
这一次，没有噩梦，没有低语。只有一片宁静的、带着淡淡海魂香气的黑暗。
……
再次醒来时，已是傍晚。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海涛声依旧。
林凡感觉精神好了不少，身体的疼痛也减轻了些。他尝试着慢慢坐起身，虽然依旧虚弱，但比之前好了太多。
阿无不在房间里。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碗还温热的、熬得稀烂的鱼肉粥，旁边还有一小碟腌渍的海菜。显然是阿无准备的。
林凡慢慢吃完粥，感觉胃里暖和起来，力气也恢复了一些。他掀开被子，尝试着双脚落地，扶着床沿，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双腿有些发软，但还能支撑。
他挪到窗边，看向外面。
疗养屋位于一条僻静的后街，窗外是一个小小的、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天井，种着一些耐盐碱的、林凡叫不出名字的植物。远处，能看到其他低矮房屋的屋顶，更远处，是暮色中灰蓝色的海平面，以及港口隐约的灯光和桅杆影子。
滨海市。一座忙碌的海港城市，也是“7-夜”便利店十六号分店的所在地。这里的气息，与内陆城市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海洋的活力与咸腥，灵能环境似乎也更加活跃、多变。
就在林凡望着海面出神时，左眼深处，那酸胀的感觉忽然毫无征兆地加剧了！
紧接着，视野发生了变化。
并非开启了主动的灵视，而是一种被动的、强制性的“看见”。
暮色中的海港景象迅速褪色、扭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滚的、灰白色的浓雾！雾中，隐约可见一艘巨大帆船倾斜的、破损的轮廓——正是“深渊号”！
但这景象一闪即逝，如同幻觉。
随即，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化。他“看”到的不再是天井和远海，而是无数重叠的、半透明的影子！这些影子穿着破烂的水手服或古老的船员装束，面容模糊，表情各异，有的茫然，有的痛苦，有的愤怒，有的则在无声地哀嚎。它们密密麻麻，充斥在天井里，街道上，甚至穿透墙壁，在这片区域无意识地游荡、徘徊。
这些是……“深渊号”上船员的怨念残魂？它们没有被彻底净化，而是随着空间崩溃，有一部分残留的执念碎片，依附于与船体有过密切接触的林凡（或者他掌心的印记），被带到了这里？还是说，这片滨海之地，本身就与海洋亡灵有着天然的亲和，吸引了这些无家可归的碎片？
林凡感到一阵寒意。这些残魂虽然力量微弱，大多连清晰的意识都没有，但数量众多，它们散发出的那种集体性的悲伤、不甘与怨愤，形成了一种无形的精神压力，让刚刚有所恢复的他感到头晕目眩，胸口发闷。
更麻烦的是，他左眼的“真视”似乎对这些残魂有着强烈的吸引力。一些离得较近、相对清晰的残魂影子，开始缓缓地转向他，模糊的面孔“望”向窗口，仿佛察觉到了他这个能“看见”它们的存在。
不能让它们聚集过来！这些残魂本身或许无害，但它们携带的负面情绪和精神污染，对现在虚弱的他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林凡立刻收敛心神，尝试关闭左眼的被动视野。但这新觉醒的能力似乎还不完全受控，那些残魂的影子只是变得淡了一些，并未完全消失。
他想起了老咸鱼给的“海魂香”。那东西有安神定魄的功效，或许对这些海洋相关的残魂也有安抚或驱散作用？
他连忙挪回床边，拿起那个小木盒，用手指捏出一点点海魂香的蓝色碎屑。没有香炉，他只好将碎屑放在一个闲置的小陶碟里。
然后，他尝试调动一丝微弱的灵能，集中于指尖，轻轻一搓——
“嗤……”
一小簇幽蓝色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火焰，在他指尖燃起，点燃了海魂香。
清冷、悠远、仿佛能涤荡灵魂的香气，立刻在狭小的房间内弥漫开来。
效果立竿见影。
窗外天井里、街道上，那些游荡的残魂影子，在闻到海魂香气味的瞬间，齐齐一滞。它们模糊的脸上，痛苦和愤怒的表情似乎缓和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疲惫。
香气如同无形的涟漪扩散。离得最近的几个残魂，身形变得更加淡薄，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缓缓消散在暮色中。稍远一些的，则变得安静下来，不再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或坐或卧，仿佛陷入了沉睡。
它们携带的那种集体性的精神压力，也随之大大减轻。
林凡松了口气，靠坐在床头，小心地维持着那一小撮海魂香的燃烧。幽蓝的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
他看着窗外那些逐渐平静、消散的残魂，心中并无恐惧，反而升起一丝复杂的感慨。这些船员，无论是自愿成为“码头”一部分的，还是被迫卷入的，最终都落得魂飞魄散或残念无依的下场。他们的怨念，与其说是针对谁，不如说是对这无常命运和冰冷深海的不甘。
海魂香的清冷气息，似乎不仅能安抚残魂，也在抚平林凡自己精神上的疲惫和创伤留下的隐痛。他感到左眼的酸胀感也减弱了一些。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幕彻底降临，窗外港口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
那一小撮海魂香终于燃尽，最后一缕幽蓝的火光熄灭，只剩下灰白色的余烬，香气却仍在房中萦绕不散。
窗外的残魂影子，绝大部分已经消散。只剩下极少数几道特别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影子，还在原地徘徊，但已经没有任何攻击性或负面情绪散发出来。
就在林凡以为这一切即将平静结束时——
那几道最淡的影子中，有一道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瞬。
那是一个穿着老旧船长制服、戴着三角帽的中年男人虚影。他的面容比其他的残魂要清晰一些，眼神中没有了痛苦和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释然。
他面向林凡所在的窗口，抬起半透明的手臂，似乎做了一个脱帽致意的动作。没有声音，但一道极其微弱、却清晰无误的意念，传递了过来：
“谢谢……陌生的……见证者……”
“永恒的……漂泊……终于……可以……结束了……”
“愿海风……指引你……走向……更平静的……港湾……”
意念散去，那道船长虚影也如同阳光下最后的露珠，彻底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连同他一起，窗外最后几道残魂影子，也悄然消散。
天井、街道，恢复了夜晚正常的寂静。只有远处海浪的哗哗声，和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仿佛刚才那无数的怨念残魂，从未出现过。
林凡怔怔地望着窗外，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掌心的印记，似乎微微发热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冰冷。
左眼的酸胀感，也彻底平息了。
他忽然明白，这才是“深渊号”事件，对他个人而言，最后的终结。
船员的怨念，因他而来，也因他手中的海魂香（或许还有他掌心的印记和他所见证的一切），得到了最后的慰藉与解脱。
他完成了对沧溟、对低语者承诺之外的，另一份微小的救赎。
夜还长。
但林凡知道，自己该向前看了。
他躺回床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睡意来得很快，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