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世界的便利店,比林凡想象中更加诡异。
货架上的商品泛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包装上的文字全是左右颠倒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类似臭氧和旧纸张混合的奇特气味,寂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响亮。最令人不安的是光线——没有明确的光源,一切物品都像自己在发出微弱的、均匀的冷光,投下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
“通讯完全中断。”阿无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她手中那个总部配发的特制罗盘,指针正在疯狂旋转,最后“咔”的一声轻响,停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符号上,表面甚至凝结出一层薄霜。“空间坐标紊乱,我们确实不在原来的维度了。”
林凡点点头,他尝试调动体内那股在解除诅咒后日渐清晰的力量——一种温暖而厚重的、仿佛能锚定现实的感觉。但在这里,这股力量像是陷入泥潭,流转滞滞。“我的感知也被压制了,范围超不过这家店。”
两人背对背,缓缓向店内移动。收银台后空无一人,电脑屏幕是黑的。一切看起来只是现实世界的冰冷倒影,直到他们经过冷藏柜。
“等等。”阿无突然低声喝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柄不起眼的短刃上。
林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冷藏柜的玻璃门上,模糊地映出他们的身影。但不对劲的是,映象中他们的动作慢了半拍——现实中的林凡已经停下,而镜中的“林凡”却还在继续向前迈了半步,才突兀地停住,然后,缓缓转过头,对着现实中的林凡,咧开了一个极其标准、标准到诡异的微笑。
几乎同时,店内所有的反光表面——不锈钢货架边缘、饮料瓶身、甚至地板过于光滑的瓷砖——都仿佛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投入石子的水面。
“这些东西在‘观察’我们。”林凡手心渗出冷汗,但语气保持平静,“别长时间注视任何倒影。”
他们绕过货架,朝着通常作为员工休息室和后仓的方向走去。通往后面的门虚掩着,门上的玻璃窗同样映出扭曲的景象。林凡深吸一口气,用戴着特制手套的手(手套背面绣着辟邪的暗纹)推开了门。
门后并非熟悉的走廊。
那是一个由无数面镜子构成的、无限延伸的迷宫。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镜子以不可能的角度拼接在一起,形成一条扭曲的通道。镜中映出成千上万个林凡和阿无,每一个镜象的动作都略有不同,有的在回头张望,有的似乎在窃窃私语,有的表情惊恐,有的却带着恶意的嘲弄。视觉上的无限重复和错乱感瞬间冲击着大脑,让人产生强烈的眩晕和迷失感。
“空间折叠了。”阿无冷静地分析,她闭上眼,仅凭直觉和脚下的能量流动感知方向,“真正的核心不在物理位置的‘后面’,而是被这些镜子隐藏起来了。跟着我,别相信眼睛看到的路径。”
她迈步向前,步伐坚定,时而直行,时而在看似撞墙的地方侧身转弯。林凡紧随其后,强迫自己不去看周围镜中那些越来越诡异的“自己”。他能听到细微的、如同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有时又像是低不可闻的啜泣或轻笑。
走了大约五分钟——在这个失去正常空间感的地方,时间感知也变得模糊——阿无突然停下。
“这里。”她指着前方一面看似普通的等身试衣镜。这面镜子孤零零地立在一堆破碎镜片之中,镜框是老旧的红木,雕刻着模糊的缠枝花纹。与其他镜子不同,它映出的景象并非当前的迷宫,也不是林凡和阿无的倒影。
镜面里,显示的是一个房间的一角。能看到一部分办公桌,桌面上摊开放着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的日志,一支老式钢笔搁在上面。桌角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杯身上印着“7-夜便利店优秀店长”的字样。视角固定,仿佛一个静止的监控摄像头画面。
“这是……现实世界里的店长办公室?”林凡皱眉。
“是过去某个时刻的‘记录’。”阿无伸出手指,指尖凝聚一点微光,轻轻点在镜面上。镜面如同水面般荡开涟漪,里面的景象竟然活动了起来!
只见一个穿着便利店店长制服、身形瘦削、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王店长)匆匆走入画面。他脸色苍白,神情焦虑,不断回头张望,仿佛在躲避什么。他冲到桌前,快速在日志上书写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接着,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仿佛从更大镜子上碎裂下来的镜片,中心有一道细微的金色裂痕。
他将那碎片紧紧握在手中,脸上露出决绝的神色,低声念诵了一段晦涩的音节。下一秒,以他手中的碎片为中心,刺目的白光爆发开来,瞬间充满了整个镜中画面!
白光持续了三秒后迅速消退。镜中的办公室恢复了“正常”,但那个王店长却不见了。办公桌上,日志翻开着,钢笔滚落在地,马克杯里的热气还在缓缓升腾。只是在他原本站立位置的前方,那面试衣镜的镜面上,似乎隐隐多了一个模糊的、静止不动的人形轮廓。
林凡和阿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他把自己封印进了镜子?为了躲避镜妖?还是为了封印镜妖?”林凡猜测。
“恐怕没那么简单。”阿无指向那面试衣镜的镜框底部。仔细看,那里缠绕着几缕几乎看不见的、介于虚实之间的暗红色丝线,丝线延伸出去,没入周围迷宫般的镜子深处,仿佛在汲取着什么。“这不是单向封印。他的意识,或者说灵魂,被困在了镜子之间,可能成为了维持这个镜像迷宫某个关键节点的‘能源’,或者……‘锚点’。”
她尝试用短刃的刀尖去挑断一根暗红色丝线。刀尖刚触及,整面试衣镜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镜中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猛地清晰了一瞬——正是王店长,他张大嘴巴,脸上是极度痛苦和惊恐的表情,双手拍打着镜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与此同时,周围迷宫所有的镜子都哗哗作响,镜中的无数个“林凡”和“阿无”同时露出怨毒的表情,齐齐伸出手,仿佛要穿透镜面抓向他们!
“他在求救!但也被镜妖的力量束缚着!”林凡当机立断,调动起那股滞涩的力量,集中在右手,一掌按在试衣镜的镜面上。温暖厚重的力量涌入,试图中和那暗红色的丝线中传递出的阴冷、粘腻的邪气。
镜子的震动稍稍平复,王店长的影像再次模糊。但危机并未解除。
“愚蠢的活人……竟敢触碰我的珍藏……”一个飘忽不定、带着多重回音、分不清男女老幼的声音,从迷宫深处,从每一面镜子中同时传来。那声音里蕴含着戏谑、贪婪和无尽的冰冷。
通道前方和后方,镜面如同液体般蠕动、融合,形成两堵巨大的、映照着他们身影的镜墙,缓缓向他们挤压过来。镜墙中,他们的倒影开始扭曲变形,身体拉长,四肢反转,脸上露出痛苦挣扎的神色,仿佛预演着他们即将到来的命运。
阿无短刃出鞘,刃身流淌过一层清冷的光华。“找到真身所在了。接下来,恐怕得‘请’那位镜妖出来谈谈了。”
林凡撤回按在试衣镜上的手,感受着刚才一瞬间从王店长影像中传递出的、极其微弱却清晰的意识片段——那是一个坐标感,一个关于这个镜像世界“核心”的方位指引。那是王店长在长久囚禁中,用残存意识留下的最后线索。
“他在给我们指路。”林凡眼神锐利起来,看向迷宫更深处那一片光怪陆离、无穷反射的黑暗,“店长的真身,还有这个镜像世界的秘密,就在那里。但过去的路,恐怕不会太平。”
他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力量对抗镜界压制的微微刺痛,对阿无点了点头。
两堵巨大的镜墙,带着其中无数个痛苦扭曲的“他们”,已经逼近到不足五米。镜面开始凸起,一只只由光影和恶意构成的、半透明的手,正缓缓从中伸出来。
战斗,一触即发。而寻找被困店长真身的旅程,刚刚踏入最危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