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墙挤压,光影之手探出,整个镜像迷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阿无动了。她的身影在冷光中拖出淡淡的残影,短刃并非斩向那些虚幻的手臂,而是划向连接两堵镜墙的、能量流动最密集的虚空节点。刃锋过处,清冷的光华如水流淌,所及之处,那些半透明的手臂如同被灼烧般迅速消融、汽化,发出“滋滋”的细微响声,伴随着无数重叠的、充满痛苦与怨毒的嘶鸣。
“能量构筑体,核心在别处!”阿无清喝一声,为林凡指明了方向——她攻击的那个节点,后方镜面的扭曲程度最为剧烈,颜色也最深,如同一个旋涡的中心。
林凡心领神会。他不再试图用蛮力对抗整个空间的挤压,而是将体内那股厚重温暖的力量凝于双脚。随着他低喝一声,重重踏在地面——虽然这“地面”也是镜面构成——一股无形的涟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定!”
并非真正定住空间,而是他力量的特性“锚定现实”在此刻被发挥到极致。涟漪所过之处,疯狂蠕动、试图融合变化的镜面出现了刹那的凝滞,如同沸腾的水被瞬间降温。虽然仅仅维持了一秒多钟,但对阿无而言,已经足够。
她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穿透了那个能量旋涡节点。并非物理上的穿透,更像是她的存在短暂“同化”了镜界的某种频率,一闪而没。
林凡紧随其后,在凝滞效果消失、镜墙再度合拢的最后一瞬,也冲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又骤然收缩。
他们离开了无限延伸的迷宫,来到了一个“房间”。这房间不大,四壁、天花板、地板全是光滑如水的银镜,构成了一个完美的立方体镜室。房间中央,悬浮着一面巨大的、边缘镶嵌着扭曲青铜纹路的古镜,镜面并非映照现实,而是如同深邃的夜空,内部有无数星点般的光屑流转、生灭。古镜下方,一个身影被无数暗红色丝线缠绕、捆缚,悬吊在半空,正是之前在试衣镜中看到的王店长!他双眼紧闭,面色灰败,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仿佛随时会消散。那些暗红丝线的一端没入他的身体,另一端则连接着中央的古镜和四周的墙壁,如同一个邪恶的供养法阵。
而在古镜之前,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类人的存在。它有着大致的人类女性轮廓,身材高挑,但全身由无数块细小的、不断流动变幻的镜面碎片拼接而成,没有五官,面部是一片光滑的、映照着林凡和阿无身影的银镜。它的身体随着呼吸(如果它有呼吸的话)微微起伏,每一块碎片都在轻微调整角度,折射出令人眼花缭乱的破碎光晕。一种混合着古老怨念、极致孤独和冰冷审视的气息,从它身上弥漫开来。
“欢迎……来到我的‘回廊之间’。”那个多重回音叠加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源头明确,正是来自这个镜面人形。“两个新鲜的、强大的灵魂……比这个半腐朽的看守者,美味得多。”
它的“目光”(或许是面部镜面反射的焦点)在林凡和阿无身上来回移动,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镜妖?”林凡沉声问道,同时暗自戒备。他能感觉到,这个房间是整个镜像世界的核心,压迫感远超外面的迷宫,自己的力量运转更加艰难。
“镜妖?那是你们狭隘的称谓。”镜面人形微微偏头,身上的碎片哗啦轻响,“我乃‘万镜之母’碎裂时,一片承载了‘认知’与‘映射’权柄的碎片,于此地光阴中孕育的灵。你们可以称我为……‘映心’。”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自矜,但更深层是难以化解的孤寂与怨愤。
“放开王店长。”阿无的短刃指向被束缚的店长,语气冷冽如冰,“你的行为已严重违反《三界异常实体基本约束条例》第七款、第十三款,以及与‘7-夜’便利店的古老次级契约第三条。我们有权限将你彻底收容或抹除。”
“条例?契约?”映心发出一阵尖锐的、像是无数玻璃摩擦的笑声,“那些束缚,针对的是懵懂无知的‘异常’。而我,已在此凝视了这座城市三百年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虚伪背叛!我见证了比地狱更精彩的戏剧!那个契约,最初不过是利用我稳定此地阴阳裂隙的卑鄙伎俩!而这个看守者——”
它猛地抬起一只由碎片构成的手臂,指向王店长。暗红丝线骤然收紧,王店长的透明身体痛苦地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呻吟。
“——他发现了我的成长,我的‘饥饿’。他害怕了,愚蠢地想用一块封印碎片将我连同他自己一起禁锢!结果呢?他成了我力量的囚徒与养料,而他的恐惧、他的记忆、他每日重复的绝望,是那般……醇美。”
映心的语气充满了嘲弄,以及一种病态的满足。
林凡强迫自己冷静分析。这个镜妖“映心”灵智极高,且积累了数百年的负面情绪和观察(或者说窥视)经验,早已不是普通规则可以束缚的怪物。它的核心执念,似乎源于被利用、被束缚的怨恨,以及漫长岁月中,只能旁观却无法真正“融入”现实所产生的、扭曲的渴望和饥饿感。
“你想离开这里?还是想要更多?”林凡忽然开口,打断了映心沉浸式的独白。
映心“看”向他,身上的碎片流动速度慢了下来,似乎在仔细打量。“哦?你比那个只会拿条例说事的丫头更有趣。你能感觉到吗?你灵魂的‘味道’……很特别,很温暖,很……真实。”它的话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垂涎。
“我可以给你一个交易。”林凡无视它的评价,向前一步。阿无微微蹙眉,但没有阻止,只是将戒备提升到极致。
“交易?人类最喜欢交易,也最擅长背叛。”映心冷笑。
“一个‘双向镜界通道’。”林凡语速平稳,抛出了在进入核心前就隐约成型的想法,“我可以尝试说服总部,甚至利用我的权限,为你建立一条连接此镜像世界与特定现实区域的稳定通道。允许你有限度地‘观察’甚至‘映射’现实,获取你需要的‘认知’与情感波动,作为能量和……‘食粮’。但必须遵循严格的规则:不可主动伤害生灵,不可复制囚禁灵魂,不可干扰现实重大因果。”
映心沉默了片刻,镜面身体的光芒明暗不定,显示它内心的剧烈波动。
“有限度?规则?又是新的枷锁!”它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愤怒,四周的镜壁开始剧烈震动,映照出的无数个林凡和阿无开始做出攻击姿态。
“但这是你唯一可能获得‘自由’体验的方式。”林凡毫不退让,目光如炬,“否则,我们的选择不多。要么,我们拼尽全力,甚至呼叫总部更高权限支援,将你这个‘不稳定异常’连同这个镜像世界一起彻底净化抹除——你知道我们做得到,《条例》里有相关授权。要么,继续维持现状,你困守此地,靠着汲取误入者或像王店长这样的囚徒的恐惧为生,永远做一只见不得光的、饥渴的‘镜中怪物’。”
“你在威胁我?!”映心的声音带上了狂暴的能量,古镜中的星点光屑疯狂旋转,整个镜室压力陡增,林凡感到呼吸一窒。
“我在给你一个选择。”林凡顶着压力,继续道,“一个可能打破你三百年孤独循环的选择。你可以继续品尝恐惧的苦涩,也可以尝试……接触一些别的‘味道’。希望、喜悦、甚至平凡生活的温暖——虽然对你而言可能陌生,但总好过永恒的怨恨与饥渴。”
阿无此时也明白了林凡的意图。这不仅仅是谈判,更是一种心理层面的引导和瓦解。对付这种拥有高度智慧和精神执念的异常,纯粹的武力往往代价高昂且后患无穷,若能引导其欲望向相对无害(或可控)的方向转化,才是上策。她适时补充,语气依旧冰冷,但内容有了转圜:“建立双向镜界通道需总部审批及能量支撑。若你同意,并先释放王店长残魂,配合稳定此间镜像,可作为你诚意的体现,也是我们提交申请的有利依据。”
映心再次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它身上的镜面碎片不再流动,而是凝固成一种沉思的姿态。四周的震动渐渐平息。古镜中的光屑旋转速度也慢了下来。
它那镜面的“脸”上,依次闪过许多模糊的画面片段:是它三百年来透过城市各处镜面窥看到的景象——恋人的亲吻、孩童的笑颜、家庭的晚餐、朋友的重逢……也有争吵、病痛、死亡和背叛。这些画面快速流转,最终定格在一个画面上:一个老妇人,每日对着梳妆镜,温柔地梳理稀疏的白发,对着镜中的自己微笑,眼中是历经沧桑后的平和。
那是它漫长窥视生涯中,极少能感受到的、一种让它迷惑却隐隐触动的“温暖”,尽管它无法理解,也无法品尝。
“……有限度的观察和映射?”映心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些狂躁,多了一丝复杂的犹疑和……一丝微不可察的渴望,“如何保证规则不被违反?如何保证你们不会在通道建成后再次背弃承诺?”
“可以订立灵魂契约,以‘7-夜’便利店的名义,灌注规则之力于通道本身。”林凡给出了方案的核心,“违反规则,通道会自动关闭并反噬。便利店也需要一个稳定的镜像前哨站,这对双方都有价值。”
又是许久的沉默。
终于,映心身上流转的碎片光泽,从充满攻击性的刺目银白,逐渐转变为一种略显晦暗、但相对平稳的淡蓝色。
“好。”它说,声音平静了许多,“我接受这个……交易。”
它挥动碎片手臂,缠绕在王店长身上的暗红丝线开始一根根脱落、消散。王店长半透明的身体缓缓落下,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平放在镜面地板上。他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眼皮微微颤动。
“他的灵魂损耗严重,但核心未灭,休养一段时间可逐渐恢复。”映心说道,“现在,该你们展现诚意了。我需要看到契约的雏形,以及……你们如何说服那些高高在上的‘总部’。”
它的话音刚落,中央的古镜镜面荡漾起来,如同水面。镜中深邃的夜空景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复杂流转的银色符文,隐约构成了一个通道的虚影和无数细密的条款文字——那是它依据林凡的描述,模拟出的契约与通道框架。
交易达成,但真正的考验——如何将这份与镜妖的协议变为现实,并确保其安全可控——才刚刚开始。林凡知道,回到现实后,面对总部的质询和可能的阻力,将是另一场硬仗。
而镜妖“映心”那平静的镜面之下,是否真的满足了这“有限度的自由”,还是隐藏着更深的图谋?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至少此刻,被困店长的真身得以解救,一场可能的恶战暂时消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