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张舒铭特意绕远路去了趟青石镇。几经打听,终于在镇子边缘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找到了张明家。那是一个低矮的土坯院墙围起来的小院,木门歪斜,墙皮剥落,显得破败而冷清。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郁的中药味扑面而来,弥漫了整个院子。
张明的媳妇庞春霞正蹲在院角一个小泥炉前熬药,炉火映着她憔悴而蜡黄的脸。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眼角爬满了细密的皱纹,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听到推门声,她惊慌地抬起头,看到陌生的张舒铭,眼神里立刻充满了警惕和不安,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你…你找谁?”她声音微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舒铭心里一酸,连忙放下手里买的一点水果和廉价的营养品,语气放得极其温和:“嫂子,别紧张,我不是坏人。我是李家沟教学点的老师,叫张舒铭。是…是张明哥以前的同事。”
听到“张明”和“同事”几个字,女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警惕未消,但多了一丝复杂。她局促地站起身,在旧围裙上擦了擦手:“是…是张老师啊…屋里坐吧,院里脏…”
“不了嫂子,就在院里说两句就行。”张舒铭环顾这贫寒的院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今天来,没别的意思。一是听说你身体不太好,顺路来看看。二来…”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诚恳,“是想为以前学校的一些事,可能产生的误会,跟你和张明哥道个歉。”
女人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道歉?这些年,她听到的只有指责、嘲笑和冷漠,从未有人对他们说过这个词。
“嫂…嫂子,”张舒铭斟酌着词句,语气沉重,“当年镇中补课费那件事,我后来才知道,张明哥是替王校长背了天大的黑锅。我…我当时刚进学校,很多情况不了解,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也…也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做了些让张明哥误会的事。”他把自己了解到的一些情况,关于王福升的操纵和推诿,坦诚地说了出来,最后郑重地说:“嫂子,我张舒铭可以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故意做过任何针对、陷害张明哥的事。当年的种种,都是阴差阳错,是王福升太狡猾。如果因为这些误会,让张明哥受了委屈,丢了工作,我心里…心里真的很过意不去。”
他看了一眼那咕嘟冒泡的药罐,继续道:“这次村里的事,刘三那样干是违法的,横行霸道,长久不了。我希望张明哥能及时回头,别再跟着他走了。只要他愿意,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将来村里教学点扩大,或者搞点别的正当副业,肯定优先请你们家参与,肯定比跟着刘三担惊受怕、让人戳脊梁骨强。”
庞春霞静静地听着,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眼神复杂地交织着感动、无奈和更深沉的忧虑。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张老师,你的好意…你的心,我心领了。你是个好人,还特意来说这些…可是…”她哽咽了一下,“我们家老张那个倔脾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他认准的事,认准的理,谁也扳不回来。他…他心里苦啊…觉得谁都对不住他,这日子没了盼头…才…”
离开张明家,张舒铭心情更加沉重。善良的劝说,在积年的怨恨和现实的困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当晚,月光昏暗,张舒铭在村口又一次“偶遇”了从刘三那里喝酒回来的张明。张明脚步虚浮,满身酒气,看到张舒铭,他停下脚步,脸上没有了白天的躲闪,反而扬起一种混合着怨恨和自暴自弃的嘲讽冷笑。
“嗬!张舒铭?阴魂不散啊?又他妈来找不自在?”他舌头打着结,语气冲人,“白天跑去跟我家那婆娘灌什么迷魂汤了?省省吧!我张明是倒了血霉,虎落平阳,但还不至于要你来可怜、来施舍!跟着三哥,我至少还能挣点现钱,喝口酒,活得还有点人样!懂吗?”
“张明哥,”张舒铭压下心中的火气和无奈,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我不是施舍,是真心给你指条明路。刘三干的是欺压乡邻、违法乱纪的事,这些你比我更清楚!一旦事发,你就是共犯,要一起吃牢饭的!你想想那后果!”
“后果?哈哈哈!”张明嗤笑一声,摇摇晃晃地指着张舒铭,“能有什么后果?三哥上面有人!罩得住!倒是你,张舒铭,别他妈以为读了几天圣贤书就了不起!在青石镇这地界,你还嫩点!少来教育我!滚开!”
张明对过去的极端怨恨和对眼前蝇头小利的依赖,让他变得油盐不进,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