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的挫败感和无力感,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张舒铭心头。傍晚,他独自一人走到山涧边,望着潺潺流水发呆。他蹲下身,机械地掬起一捧清凉的溪水。水流迅速从他指缝间溜走,无声无息,却在岸边石缝的低洼处,悄然蓄起一小片清澈见底的水洼,映着天光云影。
这个自然而又寻常的景象,此刻却像一道闪电,骤然照亮了他困顿的思绪!为何一定要执着于修筑那个目标巨大、容易成为众矢之的的引水渠呢?为何不能像这溪水一样,因势利导,化整为零?
“你看,”当天晚上,在教学点那盏昏黄的油灯下,张舒铭指着自己刚刚画好的草图,语气中带着一丝久违的兴奋,对李瑜晴说,“我们或许不需要建那个集中、显眼、容易招惹是非的引水渠。我们可以顺着山涧的地势坡度,建一系列分散的、阶梯式的小蓄水池。”
李瑜晴放下手中的笔,凑近细看。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土墙上,仿佛在共同谋划一件大事。“阶梯式?”她若有所思,指尖轻轻划过草图上的层级,“有点像…有点像培育那些娇贵兰花的分层苗床?一层一层,既能承接,又能分流,还能保持每一层的湿润。”
“正是这个道理!”张舒铭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每个小水池都能独立蓄积一定量的水,沉淀泥沙杂质。上层的水通过竹管或自然溢流,缓慢补充到下层,层层递进。这样,对下游水流的整体阻断感降到最低,几乎不影响他人,却又能把我们急需的水资源一点点‘攒’起来,解决了灌溉和饮用的难题!”
这个“移花接木”的灵感,像一束光,驱散了连日的阴霾。第二天清晨,张舒铭便将新方案和盘托出。老村长和村民们围在一起,听着他的讲解,脸上却写满了疑虑。
“舒铭,这……能行吗?”一个村民挠着头,望着山涧,语气犹豫,“就这么个小池子,跟个洗脸盆似的,够干啥用的?”
“单个看,确实不起眼。”张舒铭语气坚定,指向山涧上下游,“但如果我们像串珠子一样,顺着地势建上十几个、几十个呢?水滴石穿,聚沙成塔!最关键的是,”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们这不是在‘修坝’,我们是在‘改善水源’,是在为全村人的健康着想。他刘三能不准我们修坝,还能不准我们喝上干净水吗?”
老村长眯着眼,对着草图琢磨了半晌,皱纹纵横的脸上渐渐舒展开来,突然他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妙啊!舒铭!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法子好!不硬碰硬,绕着他走!就这么干!”
说干就干。张舒铭立刻带着自愿出工的村民,从山涧上游开阔处动工。他们利用天然的岩石凹陷和缓坡,用石块垒砌、水泥勾缝,建起一个个半人多高、容量可观的小水池。池与池之间用打通竹节的细竹管巧妙连通,利用虹吸原理让水自动流转。工程分散、灵活,五六个人齐心协力,一天便能完工一个,进度喜人。
李瑜晴也没闲着,她主动肩负起“记录官”的职责。用赵雅靓留下的那部相机,她不仅认真记录新水池从无到有的每一个步骤,更有心地将之前被破坏的旧水池、村民身上未愈的伤痕一一拍下,镜头冷静而客观,为可能到来的风波积累着无声的证据。
“凡事留痕,总有用到的时候。”她透过取景框,看着阳光下挥汗如雨的张舒铭,轻声自语,眼神里充满了支持与一丝隐忧。
果然,新水池建成没几天,刘三便带着几个跟班,大摇大摆地前来“视察”。他踢了踢结实的水泥池壁,又弯腰看了看潺潺流水的竹管,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嗤!我当搞了什么大工程,就弄这几个破水坑?够你们李家沟的老少爷们儿趴那儿喝一壶的吧?”
张舒铭面色平静,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答:“刘老板说笑了,改善生活,不都是从一点一滴做起吗?能让乡亲们喝上更干净的水,就是好事。”
刘三被这软钉子碰得一时语塞,围着水池转了两圈,实在挑不出什么明显的错处,只得冷哼一声,带着人悻悻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