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老村长气得浑身发抖,王强志得意满,以为稳操胜券之际,那辆黑色帕萨特的后车门完全打开,青石镇中学的高明校长不紧不慢地下了车。他穿着一身得体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惯有的、为人师表式的温和笑容,但那双透过金丝眼镜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明。
他没有先理会王强,而是径直走向人群,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最终定格在紧紧搀扶着老村长的张舒铭身上。
“舒铭?”高明校长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语气带着师长特有的、甚至有些过分的关切,“你怎么也在这里?我正想找你呢!”他脸上堆起笑容,仿佛宣布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教育局的领导下周要来视察,特意点名要听一堂高质量的示范课。我跟校领导班子商量过了,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这可是难得的机会,讲好了,对你今年评职称有决定性的帮助!我本来打算今天一早到校就跟你详谈备课思路,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这话如同一声精心策划的惊雷,在张舒铭耳边炸响。他脸色瞬间一变。评职称和讲示范课,确实是像他这样的年轻教师梦寐以求的机会,高校长此刻用这个“许诺”作为开场白,时机和用意都毒辣无比——这既是诱人的胡萝卜,也是无声的警告:你的前途,攥在我手里。
“高校长,我……”张舒铭张了张嘴,想解释村里的紧急状况,却被高明校长抬手打断。
高明不再看张舒铭,转而面向老村长,笑容可掬,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德兴老哥,你看这事闹的。舒铭是我们学校的骨干教师,年轻有为,我和学校都对他寄予厚望。这次示范课和职称评定,是关键一步,关系到他一辈子的发展。你们村里的事,再急,也不能耽误年轻人建功立业的前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这话明着是对老村长说,暗地里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张舒铭心上。“骨干教师”、“寄予厚望”、“一辈子的发展”——这是利诱,是提醒他机遇难得;“跑到这儿来了”、“耽误前程”——这是警告,暗示他若不分轻重,机遇可能瞬间化为泡影。
老村长岂能听不出这话外之音,他气得胡子直翘:“高校长!舒铭是我请来帮忙的!村里遭了这么大的冤屈,他作为村里出去的读书人,能不来主持公道吗?那个示范课,再重要能有村里的清白重要?”
“哎,老哥,话不能这么说。”高明校长摇摇头,一副痛心疾首又深明大义的样子,“公私要分明啊。村里的问题,自然有组织、有法律来解决。但舒铭的前途,是他个人的大事,也是我们学校的损失。因为参与一些尚未定论的纠纷,就放弃可能影响一生的机会,这代价,是不是太沉重了?舒铭是个懂事理的孩子,他知道孰轻孰重。”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张舒铭,:“舒铭啊,你是明白人,有知识,懂道理。县里的通报,虽然可能不尽如人意,但那是权威结论。我们要相信组织,相信法律程序。你看,镇里,王所长,还有我,不都在积极协调,争取给村里最好的补偿方案吗?刘三那边也愿意加倍赔偿。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何必非要选择最激烈、最可能毁掉自己的这一种呢?”语气变得“推心置腹”,充满了“为你着想”的意味:“舒铭啊,机会不等人。领导看重你,学校培养你,你要懂得珍惜。眼下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立刻跟我回学校,我们一起把示范课的方案敲定下来,确保万无一失。这才是对你个人、对学校真正负责任的态度。这里的事,”他瞥了一眼王强和老村长,“这事一定会给村里一个合理的补偿方案。你要相信组织,不要把时间和精力耗在无谓的对抗上。”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张舒铭能听见,话语里的威胁意味再也无法掩饰:“你的能力我是认可的,这次职称,只要你拿下这节示范课,希望很大。职称评定、优秀教师评选,甚至将来能不能调到县里更好的学校……这些,都需要一个清白的记录和组织的认可。如果被贴上‘带头闹事’、‘不服从组织安排’的标签,后果你想过吗?你的家人,你的未婚妻,他们会怎么想?你还年轻,未来的路长得很,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啊。听我一句劝,立刻跟我回学校,公开课还来得及。这里的事,交给老村长和王所长他们处理,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这一番软硬兼施,打得张舒铭心神剧震。高校长精准地抛出了他最为渴望的职业发展筹码,那看似关怀备至的“许诺”,字字句句都如同甜蜜的蛛网,试图将他从道义的阵地上捆绑拉回。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撕裂感:一边是全村人的期望和心中的公义,一边是触手可及的个人前途和来自决定他命运的上司的“好意”。这份“好意”,他若拒绝,代价可能极其惨重。
看到张舒铭脸色变幻、陷入挣扎的样子,王强在一旁得意地冷笑。高明校长则恢复了慈祥长者和权威领导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对优秀下属的正常关怀与提点。他静静地等着,相信这个“懂事”的年轻人会做出“正确”的、符合“利益最大化”的选择。“高校长,我……”张舒铭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被高明校长抬手打断。
看到张舒铭脸色惨白、犹豫不决的样子,王强在一旁得意地冷笑。高明校长则恢复了慈祥长者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出于对下属的爱护。他静静地等着,相信这个聪明的年轻人会做出“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