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将“谈判”地点刻意安排在了镇派出所旁边的一家名为“清心阁”的茶楼包间。这选址本身就充满了挑衅和暗示:近在咫尺的派出所,既是威慑,也仿佛在宣告着他与刘三之间的特殊关系。包间装修得古色古香,檀香袅袅,但空气中弥漫的,却是一种权力与暴力交织的诡异气息,与“清心”二字形成了尖锐的讽刺。
老村长只带了张舒铭和李老四进去。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只见刘三早已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人。他翘着二郎腿,崭新的皮鞋尖有节奏地晃动着,手里那串油光发亮的檀木珠子被盘得咔咔作响。他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刚从拘留所出来的晦气,反而满面红光,眼神中那股混不吝的戾气之下,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洋洋,仿佛之前的拘留不过是走了个过场,镀了层金身。
“哎呀呀!老村长!稀客稀客!还有舒铭大侄子,老四兄弟!快快快,请坐,这儿的普洱不错,我刚沏上!”刘三假惺惺地起身招呼,语气轻浮,动作夸张,仿佛招待的是多年老友,而非被他逼入绝境的苦主。
老村长面沉似水,浑浊的老眼扫过刘三那副嘴脸,冷哼一声,在他对面径直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张舒铭和李老四则像两尊怒目金刚,一左一右紧紧站在老村长身后,用冰冷的眼神表达着无声的抗议。
“刘三!少他妈在这儿演戏!有屁快放!”李老四头上纱布未拆,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直接指着刘三的鼻子吼道。
刘三脸上的肌肉猛地一僵,笑容瞬间冻结,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但旋即又化开,变成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自顾自地斟了杯茶,放在鼻尖嗅了嗅,慢条斯理地说:“老四,你看你,都是几十岁的人了,火气还这么大。咱们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什么话不能心平气和地说?”他抿了口茶,咂咂嘴,这才进入正题,“今天请几位过来,没别的意思,就三件事,说清楚了,对大家都好。”
他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逐一数道:“这第一件,县里的通报,白纸黑字,你们都看到了。事情明摆着,就是张明那个王八蛋因私怨煽风点火!只要你们点个头,对外、对上面都咬死了是张明指使的,这事,就算翻篇了!跟你们,跟我,再没半点关系!”
“你他妈放屁!”李老四气得浑身乱颤,恨不得扑上去撕烂他的嘴。
刘三不屑地摆摆手,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继续说道:“第二,签个和解书。字嘛,就是画个押的事儿。只要你们签了,表示接受赔偿,不再追究任何责任。我刘三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医疗费、花圃损失,我按两倍,不,三倍赔给你们!现钱结算,分文不少!而且,我保证,只要和解书一签,明天,最晚明天,刘大虎他们就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往后啊,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
“哼,”老村长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目光如刀,“第三呢?”
刘三身体猛地向前一倾,那张胖脸上所有伪善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阴鸷和凶狠,像一头随时要噬人的饿狼。他压低了声音,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第三,就是老子好心好意提醒你们一声,适可而止!我刘三在青石镇混了这么多年,能站稳脚跟,不是靠吹出来的!县公安局为啥这么通报?高校长为啥亲自出面说和?王所长为啥偏偏今天‘碰巧’拦着你们?你们他妈的真当我是泥捏的?我上面没人?!”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响,茶水四溅!“给脸不要脸,就别怪老子不讲往日情面!今天,你们要是识相,拿了钱,签了字,咱们一拍两散,各自安好!要是不答应……”他阴恻恻地冷笑两声,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逐一舔过三人的脸,最终停在李老四身上,“李老四,你婆娘在镇小食堂打工,每天下班走夜路,可得小心点!”目光移到张舒铭脸上,“舒铭大侄子,你那个在镇卫生所的对象,长得挺水灵啊?”最后,那目光如同冰冷的锥子,刺向老村长,“老东西,你那个宝贝孙子,在镇中读初三,马上就要中考了吧?娃儿的前程,可金贵得很呐!”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毒针,精准狠辣地扎进三人内心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这不是谈判,这是赤裸裸的、针对家人安全的恐怖威胁!
李老四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整个人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着,若不是张舒铭死死拉住他的胳膊,他早已扑了上去。张舒铭脸色惨白如纸,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带来一阵刺痛,才勉强压制住内心的恐惧和汹涌的怒火。老村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刘三,里面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将对方烧成灰烬,但在那火焰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的无奈和权衡开始蔓延。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刘三志得意满的喝茶声和粗重的呼吸声交错响起,空气凝固得如同坚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村长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复杂的计算所取代。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他想起高校长看似关切实则威胁的话语,想起王强有恃无恐的嚣张,想起刘三背后可能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更想起李老四妻女惊恐的眼神,张舒铭未婚妻担忧的面容,还有村里那些可能被牵连的老弱妇孺……个人的骨气固然重要,但全村人的安宁和晚辈们的前程安危呢?硬碰硬,或许能图一时痛快,但后果,可能是他这把老骨头无法承受之重。
良久,老村长缓缓睁开眼,眼中的怒火已然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决绝。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对刘三开口道:“刘三,你赢了。”
“村长!”李老四和张舒铭几乎同时惊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老村长抬手,制止了他们的话。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刘三:“钱,我们可以要。和解书,我们也可以签。”
刘三脸上瞬间绽放出胜利者的得意笑容。
“但是,”老村长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条件,得按我的来!”
“哦?老村长还想坐地起价?”刘三嗤笑一声,但并未直接拒绝。
“第一,赔偿款,不是三倍,是五倍!所有医疗费、花圃损失、误工费,按五倍计算!少一分都不行!”
“第二,钱,必须现在、当场结清!我要看到现金摆在这桌子上!”
“第三,和解书可以签,但必须注明,此事仅限于此次花圃毁坏和人员受伤的民事赔偿,不代表我们放弃追究其他违法犯罪行为的权利!而且,要由王所长作为见证人签字!”
“第四,刘大虎他们可以放,但必须保证,从今往后,你和你的人,绝不再踏进李家沟半步!绝不再骚扰、报复我们村任何一个人!如果我的村民,或者他们的家人,出了任何意外,我李德兴就算拼了这条老命,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老村长的每一个条件都清晰有力,尤其是在和解书上留下的“尾巴”和让王所长见证的要求,既是在极限施压下尽可能保留未来反击的可能,也是将王强进一步拉下水,增加一份无形的约束。这不是屈服,这是在绝境中,能为村民争取到最大程度安全和利益的、悲壮而无奈的战略妥协。
刘三眯着眼睛,盘算着。倍赔偿虽然肉疼,但对他而言并非伤筋动骨;当场现金结清,显示他的“实力”和“诚意”;至于那条“尾巴”,在他看来不过是老村长挽回面子的场面话,无关痛痒;保证不骚扰,暂时安抚住这些泥腿子也行。关键是能让事情彻底了结,把自己摘干净。
“好!”刘三一拍大腿,“老村长是爽快人!就按你说的办!五倍,现金!老王作证!我刘三说话算话!”
他立刻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一个小弟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手提包进来,打开,里面是满满一摞摞的百元大钞。王强也被叫了进来,皮笑肉不笑地在准备好的和解书上签下了“见证人”三个字。
清点钞票,签署文件。整个过程,老村长一言不发,脸色铁青。李老四双眼含泪,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张舒铭心情复杂,既有屈辱,又理解老村长的无奈和深意。
拿着那份沉重的和解书和装满钞票的提包,老村长最后看了一眼志得意满的刘三和一脸谄媚的王强,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走。”
走出茶楼,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老村长停下脚步,望着李家沟的方向,“钱,拿去分给受伤和受损的乡亲们。记住今天,都记住今天。回去告诉大伙,暂时……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