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医院,儿科诊室外。
李瑜晴刚刚拿到贝贝的复查结果,医生说恢复情况良好,她苍白的脸上刚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包里的旧手机就尖锐地响了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焦急:“瑜晴!不好了!出大事了!张老师……张老师被县里的警察抓走了!说是……说是他杀了刘三!”
“嗡”的一声,李瑜晴只觉得天旋地转,手机差点脱手滑落。她猛地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杀了刘三?张舒铭杀人?这怎么可能?!贝贝似乎感受到妈妈的惊恐,仰起小脸,怯生生地拽着她的衣角。
“妈……妈妈?”
挂断电话,李瑜晴浑身冰冷。她一把抱起贝贝,也顾不上接下来的检查流程,跌跌撞撞地冲出医院,拦了一辆三轮车,直奔汽车站。她必须立刻赶回李家沟里!无论如何,她不相信张舒铭会杀人,这一定是天大的冤枉!
陈雪君是从表哥李军警官那里得知消息的。她当时正在备课,听到消息,手里的教案“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呆立当场。几秒钟后,巨大的恐慌和心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舒铭……杀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喃喃自语,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了解张舒铭,那个温和、善良、甚至有些书生气的年轻人,连和学生红脸的时候都少,怎么可能去杀人?
她像疯了一样,冲出家门,直奔镇派出所。她在派出所门口堵住了刚出外勤回来的李军警官,毕竟是亲戚,总能打听到一点消息,或者……哪怕能让她见张舒铭一面也好!
李军警官看到哭成泪人的表妹,脸上露出极其为难和愧疚的神色。
“雪君,你别这样……这个案子,现在闹得很大,是县局刑侦支队直接抓的人,关在县看守所,我们派出所根本插不上手……”
“哥!我求求你了!你就帮我打听打听,他现在怎么样?受伤没有?能不能……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就看一眼!”陈雪君抓住李军警官的胳膊,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李军警官痛苦地别过脸去,低声道:“雪君,不是哥不帮你……这个案子……唉,王所……还有上面……盯得特别紧。我要是贸然去打探,别说帮你,连我自己这身警服都可能保不住!现在谁沾边谁倒霉!你……你还是别管了,赶紧回县城去吧!”
看着表哥躲闪的眼神和近乎哀求的语气,陈雪君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连在系统内部的亲戚都如此避之不及,可见案情的复杂和压力的巨大。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沙河县看守所大门外。
与此同时,一股来自底层民间的力量正在汇聚。老村长李德兴,这个平日里沉稳如山的老者,此刻双眼通红,带着李家沟几十位村民,静静地、黑压压地围在看守所大门外。他们不像以往那样喧哗,只是沉默地站着,手中举着一条匆忙间用白布写就的横幅:“冤枉!请政府明察!还张老师清白!”
老村长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厚厚的、按满了鲜红手印的“万民书”(实际上是全村近百户人家的联名信)。信上详细陈述了张舒铭来到李家沟后的种种善举,为孩子们付出的心血,以及和刘三冲突的前因后果,力陈张舒铭绝无可能杀人。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青石镇茶园的负责人李婶,听说恩人张老师蒙冤,二话不说,带着乡亲们也赶到了县里,加入了静默的队伍。镇上的农机厂老板王国栋,带着几十个工友,默默地站在了村民队伍后面。他们没有过激的举动,只是用这种最朴素、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他们的不信、不满和坚定的支持。
看守所高大的铁门紧闭着,透着一股冰冷的威严。门内的警察如临大敌,紧张地注视着门外越聚越多的人群。老村长李德兴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颤动,他望着那扇铁门,眼神浑浊却异常坚定。
赵雅靓、李瑜晴、陈雪君,不约而同的正焦急地赶往看守所。
与此同时,在看守所二楼一间临时用作案件分析室的房间里,周闵渟正站在窗前,撩开百叶窗的一角,面无表情地俯瞰着大门口越聚越多的人群。那些沉默的、饱经风霜的面孔,那些紧握的拳头和写满焦虑的眼神,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她刚刚结束了对张舒铭的又一轮审讯。尽管疲惫不堪,但那个年轻教师最后看向她的、混合着绝望、倔强和一丝微弱期盼的眼神,却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这个张舒铭……到底是什么人?” 周闵渟放下百叶窗,转身背对窗户,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她办过不少案子,见过各色各样的嫌疑人。有权有势者东窗事发,门前自然不乏各种打点关系、试图捞人的人群,但那多是利益交织的喧嚣。而像今天这样,纯粹由底层百姓——茶农、工人、村民、教师——自发聚集,只为声援一个被控杀人的年轻老师,并且表现得如此克制而又坚定,在她经历中实属罕见。
这绝非简单的“人缘好”可以解释。那个李婶,口中称张舒铭为“恩人”;那些工友和村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信任和焦急。这需要何等程度的付出和人格魅力,才能让这些最朴实、也往往最谨慎的普通人,甘愿在风口浪尖上,为一个身陷命案的人挺身而出?
她又想起刚才审讯室里,张舒铭面对老杨时的那股狠劲和坚韧。老杨的手段,她是知道的,虽然上不得台面,但对付绝大多数嫌疑人,尤其是像张舒铭这种看起来文弱的读书人,通常几轮下来就能撬开嘴。可这个张舒铭,被打得鼻青脸肿,几次几乎昏厥,却始终咬死了一句“人不是我杀的”,甚至在最痛苦的时候,那种眼神里透出的不是哀求,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不肯屈服的亮光。这种骨子里的硬气,绝非寻常。
周闵渟走到桌边,拿起张舒铭那份薄薄的人事档案再次翻看。简历简单得几乎苍白:农家出身,省城师范大学毕业,没有任何显赫背景,没有任何特殊经历。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让一村的百姓为他静坐请命;还能在刑讯逼供下展现出惊人的意志力。
这一切,与她从小所熟悉那个圈子里的逻辑,格格不入。作为市公安局局长的女儿,周闵渟见过太多精心算计和利益交换。她习惯于用理性、证据和权力运行的规则来剖析世界。但张舒铭和他身边聚集的这些人,展现出的是一种她既陌生又隐隐感到触动的东西——一种基于良知和纯粹情谊的、近乎本能的选择。
“难道……真的抓错人了?”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现场那把失踪的枪,法医关于搏斗强度的推断,张舒铭身上明显不符的伤情,以及他口中那个身负枪伤、神秘出现又离奇消失的“第三者”……这些疑点像碎片一样在她脑中盘旋。
她走到墙边的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问号旁边,写着“张舒铭”三个字。然后,她又画出了几条线,分别指向“群众支持”、“性格坚韧”、“现场疑点”、“神秘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