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舒铭因涉嫌杀害刘三被正式刑事拘留的消息，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迅速席卷了小小的西河市，更在偏远的李家沟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恐慌、愤怒、难以置信的情绪在每一个关心张舒铭的人心中炸开。
沙河县教育局，赵雅靓办公室。
赵雅靓的心情如同窗外倾泻而入的阳光，明亮而温暖。组织部刚刚结束了对她为期数天的考察，谈话环节推心置腹，民主测评的结果也出乎意料的好，几位关键领导言语间透出的赞许和期许，几乎明示了下一步晋升副局长已是十拿九稳。多年兢兢业业的耕耘，终于到了开花结果的时刻，一抹难以抑制的浅笑悄然爬上她的嘴角。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轻轻摩挲。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盘旋：要不要现在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张舒铭？是直接拨通电话，听他分享这份喜悦，还是应该精心准备一个小小的惊喜？或许，更应该是让他下班后，来他们那个承载了无数温馨回忆的小屋，面对面地，一起分享这来之不易的成果……正当她沉浸在甜蜜的纠结中时——“叮铃铃——”
手机骤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宁静与遐思。她嘴角还噙着那抹未散的笑意，语气轻松地“喂”了一声。
“雅靓，不好了！出大事了！青石镇中学李家沟教学点的张舒铭老师，摊上人命官司了！涉嫌故意杀人，杀的是青石镇那个砂场老板刘三，已经被市局刑侦支队正式刑事拘留了！”
“什么？！”赵雅靓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随即像破碎的瓷器一样片片剥落。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大，手肘撞翻了桌角那杯刚泡好、还冒着热气的龙井茶。褐色的茶汤泼洒出来，迅速在桌面上蔓延，浸湿了她刚刚整理好的、准备上报的年度优秀教师评选材料，也溅湿了她新换的米色西装套裙的裙摆。但她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电话里的消息攫住了，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变得又尖又急：
“你说清楚！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证据确凿吗？他怎么可能杀人？！怎么可能……”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听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更快：“雅靓，你冷静点！现在情况对张老师非常不利！公安局内部传出来的消息，动机、时机、物证，初步看起来都指向他！听说现场有搏斗痕迹，还有一串不是刘三的血迹，一路滴到教学点！上面……上面好像有指示，要尽快结案，压力非常大！”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赵雅靓的心里。动机（与刘三的冲突）、时机（无人证明在场）、物证（指向性血迹）……这些词汇在她脑中疯狂旋转，组合成一条看似严丝合缝、却让她无法接受的证据链。她是教育工作者，深知司法程序的严肃性，也明白这些“初步证据”在办案人员眼中的分量。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赵雅靓对着电话低吼，仿佛这样就能否定那个可怕的消息，“张舒铭不会杀人！这里面一定有冤情！你们局里到底调查清楚了吗？有没有可能被人栽赃陷害？！” 她脑中闪过刘三那伙人的嚣张嘴脸，以及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唉，雅靓，我知道你难受。但现在证据摆在这里，刑侦支队那边……尤其是负责这个案子的老杨，态度很坚决。听说……听说张老师自己还编了个离奇的故事，说什么有个受枪伤的神秘人跑他那儿去了，根本没人信！现在这情况……”朋友的声音充满了无奈。
放下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赵雅靓像被抽空了力气，颓然跌坐回椅子上，浑身冰凉。桌上文件的墨迹被茶水晕开，一片模糊，如同她此刻混乱的心绪。晋升副局长的喜悦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击得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担忧和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赵雅靓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手机都差点拿不稳。在极度的恐慌和无措中，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最信赖、也最有可能提供帮助的父亲——已退休的大学教授赵景哲。张舒铭不仅是他的得意门生，更是他学术上寄予厚望的“关门弟子”，父亲一直对他青睐有加。
她颤抖着手，几乎是凭着本能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电话一接通，未语泪先流，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惊慌：“爸！出大事了！舒铭……舒铭他被公安局抓走了！说是……说是他杀了刘三！”
电话那头，赵景哲教授原本温和的声音骤然绷紧：“什么？！雅靓，你说清楚！舒铭杀人？这绝不可能！” 他语气斩钉截铁。“我听到一些风声，刘三的案子很复杂，水很深！但舒铭的为人我清楚，他绝不会干这种事！”
父亲的反应让赵雅靓冰冷的心注入了一丝暖流，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更加煎熬。赵景哲的声音低沉而严肃：“雅靓，你听我说。这个案子，上面好像有领导发了话，要求从严从快。现在的证据对舒铭非常不利。你……” 他顿了一下，话语里充满了作为父亲对女儿前程的担忧，“你正在晋升考察的关键时期，这个时候，一定要非常谨慎。我知道你和舒铭……我来想办法吧”
父亲话语中那份对舒铭毋庸置疑的信任，以及他提及会动用关系去了解情况的承诺，给了她一丝混乱中的支撑。她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目光扫过桌上那张她与张舒铭等几个年轻骨干教师的合影，照片上的张舒铭笑容腼腆而真诚。她想起他在教学点熬夜备课的身影，想起他谈起学生时发亮的眼睛，想起他面对刘三威胁时的倔强和不屈……
赵雅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海中飞速闪过几个名字。
电话接通，传来已调任县委办田光博沉稳而略带官腔的声音：“喂，您好，哪位？”
“光博，是我，赵雅靓。”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但细微的颤抖仍难以完全掩饰。
“赵局？” 田光博的语气瞬间变得轻快，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熟稔。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了然和不易察觉的窃喜：“恭喜啊！考察谈话刚结束就来电话，是不是……好消息定了？” 他猜测着，声音里透着一丝为她和自己感到的高兴，或许还在暗自期待她能听出他话里的那份特别关注。
赵雅靓的心猛地一沉，这个时候，她哪里还有心思想自己的晋升。她立刻打断了他，语速快而沉重，带着一种与“喜讯”截然相反的焦虑：“光博，不是这个！出事了，是大事！张舒铭，被刑侦队带走了，罪名是涉嫌杀害刘三！”
电话那头的轻快气氛瞬间冻结。田光博沉默了一瞬，语气急转直下，透出真正的惊愕和一丝被打断原以为的亲密对话而产生的微妙失落，但迅速被事态的严重性覆盖：“张舒铭？杀刘三？这……消息确凿吗？怎么可能！” 他显然也了解张舒铭的为人，但这个消息的冲击力远远超过了他之前的预期。
“千真万确！我刚得到消息。光博，舒铭的为人你我都很清楚，这绝对是天大的冤枉！但现在初步的证据链对他极其不利，我担心有人要借机把他往死里整！” 赵雅靓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和恳求，此刻她无暇顾及田光博刚才的误会和可能的心思，“光博，我知道你现在的位置敏感，这个请求可能让你为难……但田县长那边，你能不能，想办法递个话？不需要领导具体干预，哪怕只是在适当的场合，强调一下要依法办案、重证据、防止冤错案，给办案单位提个醒，这就是对舒铭最大的帮助了！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和公正的调查！”
田光博在电话那头沉吟了片刻，语气变得凝重、谨慎，先前那一丝因误会产生的小小涟漪已被现实的严峻彻底压下。“赵局，我明白了。张老师的事，我也很震惊和关切。” 他公事公办地说，但“赵局”这个称呼又回到了略显疏远的官方层面，“我会立刻找机会向我父亲详细汇报这个情况，重点说明其中的重大疑点和可能存在的冤情。但是……”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提醒的意味，“您也清楚，我父亲不分管政法，直接过问案件细节确实不合规矩，力度也有限。我只能保证，会把情况的严重性和疑点客观、准确地反映上去，争取领导的关注。但最终能起到多大作用，真的无法预估，毕竟……上面的风向，有时候很复杂。”
“我懂，我懂！谢谢你，光博！无论如何，请务必尽快！” 赵雅靓紧紧握着听筒，此刻她顾不上去分析田光博语气中那些细微的变化，只要能救张舒铭，任何可能的机会她都要抓住。
几乎在和田光博结束通话的同时，赵雅靓立刻又拨通了鹿雨桐的号码。与面对田光博的谨慎不同，她对鹿雨桐的求助更直接，带着更多私人的焦虑。
“雨桐！是我，雅靓！” 她的声音明显带着仓促和不安。
“雅靓姐？你怎么了？声音不对啊！” 刚刚挂职县一中副校长鹿雨桐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雨桐，舒铭出事了！他被公安局抓了，说是他杀了刘三！” 赵雅靓几乎带着哭腔说道。
“什么？！！” 电话那头，鹿雨桐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紧接着是几乎破音的追问：“舒铭哥？！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那么温和的一个人，怎么会……杀人？开什么玩笑！是谁？！是谁在诬陷他？！” 她的反应远超一般的义愤，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维护和揪心的焦急。
“我也一万个不相信！可现在的证据对他非常不利，而且听说上面催得很紧，要尽快结案！我怕……我怕他们为了完成任务，根本不给舒铭申辩的机会，就把案子坐实了！” 赵雅靓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她此刻无暇细究鹿雨桐过于激烈的反应背后更深层的原因。
“证据？什么狗屁证据！” 鹿雨桐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舒铭哥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还不清楚吗？他连只鸡都不敢杀！雅靓姐，他现在怎么样？人在哪里？有没有受伤？他们……他们有没有对他……” 她的话语又快又急，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充满了对张舒铭个人安危的深切担忧，这关切已经明显超出了普通同事或朋友的范围。
“人暂时应该没事，关在县看守所。但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找到能证明他清白的线索！” 赵雅靓抓住鹿雨桐的关切，急切地恳求道：“雨桐，姐现在能相信的人不多了。你爸爸鹿总人脉广，地面熟，消息灵通。能不能拜托鹿总，想办法通过他的关系，私下帮忙打听打听？特别是公安局内部，或者道上，关于刘三这个案子，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传言？或者……有没有人知道刘三最近还得罪了谁，有谁可能下这种黑手？我们现在急需一切可能的线索来救舒铭！”
“看守所……他怎么能受得了那种地方……” 鹿雨桐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心疼，随即语气变得异常坚决，甚至有种豁出去的意味：“雅靓姐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找我爸！不，我直接回家找他！就算磨破嘴皮子，我也要求他动用所有关系，一定要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太欺负人了！决不能让他们这么冤枉舒铭哥！你等我消息，一有信儿我马上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