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直静观其变的赵景哲教授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平和而深沉，带着哲人的穿透力：“《周易》有云：‘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钟肖所虑，是现实之危。舒铭所选，是破局之勇。雅靓所忧，是情分之常。皆为至情至性。”
他先对钟肖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见弊政而思革除，是责任所在。然《道德经》亦言：‘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不可操之过急，欲速则不达。”这话既是肯定钟肖的责任心，也提醒他要注意策略和节奏。
接着，他温和地看向赵雅靓：“雅靓啊，关心则乱。但玉不琢，不成器。让舒铭去经历风雨，未必是坏事。真正的爱护，有时是成就其抱负，而非护于羽下。”
最后，他目光深邃地望向张舒铭：“舒铭，此事关键在于度。既要如钟局所言，有深入虎穴之勇，又要如雅靓所盼，有保全自身之智。更为重要的是，行事需秉持阳谋，依规依法，重在取证。如孟子所言，‘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要善于借势，等待时机。权力场中，最高明的策略，是让规则和事实本身成为你最强大的武器。你若决定去，便要记住，你的目标不是王福升个人，而是扭转那种积非成是的风气。此为大道。”
赵景哲的一番话，从为人为官的根本上进行了点拨，既安抚了赵雅靓的情绪，支持了钟肖的大局观，也更深刻地武装了张舒铭的思想，将接下来的行动提升到了方法论和哲学层面的高度。
张舒铭指节轻抵下颌，凝神静听钟肖的每一句话，脑海中已快速勾勒出一幅清晰的权力网络图。钟肖的分析，不仅印证了他这一个月来的暗中调查，更点出了几个关键的战略节点——田厚照立场矛盾的背后动机、田光博调动的潜在信号、高建设一伙的核心利益链。这些看似矛盾之处，恰是可供运作的战略缝隙。
待钟肖言毕，席间短暂沉默。张舒铭并未立刻回应，而是执壶为钟肖和赵景哲斟满酒杯，这个细微的举动，既是对长辈和上级的尊重，也为他争取了最后几秒的思考时间。他放下酒壶，目光平和地迎向众人。
“钟局抽丝剥茧，形势已然明朗。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关于我的去向，雅靓心细，为我计深远，盼我安稳。钟局谋大局，为教育系统除痼疾，望我冲锋。于我而言，教育局是阳关道，但未必是当前破局的最优解；县一中是独木桥，却可能是直捣黄龙的捷径。”
赵雅靓闻言，眸中忧色更浓，忍不住轻声道：“舒铭，独木桥下可是万丈深渊。王福升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你单枪匹马……”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但那份超越同僚之谊的牵挂表露无遗。
张舒铭向她投去一个宽慰的眼神，逻辑清晰地阐述其想法：“雅靓，正因如此，我才更应去。其一，置于死地而后生。我目前因刘三案取保候审，处于舆论漩涡，若安坐机关，反显得心虚或无能。深入一线，尤其是矛盾焦点的一中，若能做出成绩，是打破疑虑、重塑形象的最有力方式。此为‘置之死地而后生’之策。”
他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众人的反应，继续冷静分析：“其二，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所有人都认为我该避嫌求稳时，我偏要迎难而上。王福升一伙即便想防范，也未必料到我会如此直接地进入其核心地带。他们对我的印象，或许还停留在需要‘照顾’的‘问题干部’，这正可为我初期活动创造相对宽松的空间。此为‘出其不意’之利。”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张舒铭的目光变得锐利，“堡垒最易从内部攻破。王福升团伙并非铁板一块，利益之下，必有裂隙。钟局方才提到，田副县长态度暧昧，其子调离，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信号。此外，利益分配不可能绝对均衡，总有人心怀怨望。我需要近距离观察，找到那个关键的突破口。只有在漩涡中心，才能掌握最真实、最致命的信息。刘三的死，说明他们慌了，也说明他们有着不惜灭口也要守护的秘密。我们必须比他们更快找到核心证据。”
钟肖眼中精光闪动，忍不住以指节轻叩桌面：“好！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舒铭，你这份胆识和谋略，正是我们目前最需要的！你在青石镇积累的调查经验和法律功底，是撕开这道口子的利刃。”他随即神色又转为凝重，“不过，雅靓的担心不无道理。王福升此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此去，安全是第一位的。”
这时，赵景哲教授缓缓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响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他目光深邃，如同能看透人心世情。
“舒铭的分析，深合奇正相生之道。以正合，以奇胜。选择看似最险的一中，是为出奇。”他先肯定了张舒铭的战略，继而话锋一转，语调沉缓，“然，《孙子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舒铭，你知己，亦在努力知彼，但仍需谨记，彼亦非木石。你的到来，在他们眼中，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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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老子曰：‘柔弱胜刚强’。你此去，切不可逞一时之勇，显锋芒于外。要效仿水之德，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他们强势，你便示弱；他们贪婪，你便显出无欲则刚；他们结党营私，你便示人以公心。要善于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收集证据，需如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反击之时，则需若雷霆一击，势不可挡。最重要的是，要善用阳谋，借力打力。你的身份是教师，是干部，就要充分利用规则、程序、舆论这些正当手段，将自己置于道德的制高点和游戏规则的护佑之内。让对手的每一次打压，都反而成为暴露其罪行的契机。此方为长治久安之道，亦是保全自身的上上之策。”
张舒铭身体微微前倾，神态极为恭敬：“老师教诲，如醍醐灌顶。学生明白，此去非为争一时之短长，而是要以磐石之心，行钢丝之舞。学生定当谨记‘柔、缓、隐、准’四字，柔以应对，缓图其策，隐其行迹，准其要害。一切行动，皆以事实为依据，以规则为准绳，不会授人以柄。”
赵景哲捻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你能悟到这一层，我便放心了。世事如棋，眼光需远，落子需稳。权力场中，真正的智者，是那些善于利用规则，并能引导规则向有利于正义方向发展的人。”
晚宴在深沉而又充满谋略的氛围中结束。钟肖局长率先起身，拍了拍张舒铭的肩膀，言辞恳切：“舒铭，具体事宜我们明天局里再议。你刚回来，今晚和老师、雅靓好好聊聊。一切，就按我们商定的方向推进，万事谨慎。”他又向赵景哲教授道别，这才披上外套，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送走钟肖，书房内更显静谧。赵景哲教授并未急着休息，而是重新沏了一壶浓茶，摆开了象棋棋盘。“舒铭，来，陪老师手谈一局。棋如人生，落子无悔，最是磨砺心性。”
张舒铭恭敬应允，二人相对而坐，在楚河汉界间排兵布阵。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伴随着袅袅茶香，让人的心境也渐渐沉静下来。
赵景哲一边悠闲地挪动棋子，一边仿佛不经意地闲聊：“舒铭，你志存高远，心思缜密，这是你的长处。但刚极易折，强极则辱。此番去一中，是险棋，也是活棋。关键在于，你如何定义这个‘赢’字？”
张舒铭执红先行，跳马守中宫，恭敬回应：“教授，学生的目标很明确，拿到证据，清除蛀虫，还校园清明。”
“清除蛀虫是目标，但非唯一目标，甚至非首要目标。”赵景哲推了一步卒，缓缓道，“首要者，乃是‘存身’。唯有存身，方能图后继之事。其次，乃是‘立信’。在你未被完全信任的环境里，如何建立你自己的信誉和威望，让正直的人敢向你靠拢，让摇摆的人愿听你发声，这比单纯找到几份证据更难，也更重要。最后，才是‘除弊’。而要除弊，有时需借势，有时需等待，有时甚至需容忍小恶，以图大善。”
他吃掉张舒铭的一个兵，继续点拨：“你精于计算，善于剖析规则，这是你的利器。但官场之上，尤其是一中那等人心复杂的单位，除了明规则，更有潜流暗涌。你要做的，不仅是利用规则，更要学会在一定范围内，引导甚至塑造对你有利的‘势’。比如，王福升贪墨，人神共愤，但你若一上去就剑指于此，必然引来疯狂反扑。不妨先从一些看似边缘、实则关乎多数教师或学生切身利益的小事入手，如改善办公条件、规范评优流程，先赢得人心，再动其根基。此谓‘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张舒铭凝神细思，手中棋子迟迟未落。赵景哲的话，如明灯照亮了他原本侧重于证据和战术层面的思路，让他意识到，这场斗争不仅是法律和规则的较量，更是人心和格局的博弈。“学生明白了。不能只盯着王福升一个人，要着眼于整个一中的生态改变。积小胜为大胜，汇细流成江海。”
“正是此理。”赵景哲欣慰地点点头，“记住，你的对手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那种盘根错节的腐败风气和麻木不仁的官僚习气。战胜具体的人容易，扭转风气艰难，但也更有价值。”
一局棋罢，已是夜深。赵雅靓早已默默收拾好餐厅和茶室的杯盘狼藉，静静地站在书房门口等候。她换下了正式的套裙，穿着一件柔软的米色毛衣，显得温婉了许多，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
“爸，舒铭，时间不早了。”她轻声提醒。
赵景哲看了看时间，笑道：“是啊，光顾着下棋说话，都这么晚了。雅靓，你送送舒铭，他今天也喝了点酒，不要开车了。”
赵雅靓低声应了：“嗯，我送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