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哲教授家的餐厅,暖黄色的灯光透过仿古宫灯罩,在红木餐桌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作为今晚的东道主和长者,他面带慈祥的笑容,率先举起了酒杯,杯中荡漾着琥珀色的黄酒。
“今天难得相聚,既是家宴,也恰逢几件喜事。”赵景哲声音洪亮而温和,目光扫过在座诸位,“这第一杯,让我们先祝贺钟肖,荣升教育局局长,担子更重了,责任也更大了,望你不忘初心,不负众望。”
众人纷纷举杯向钟肖致意,钟肖连忙起身,谦逊地表示还需各位鼎力支持。
赵景哲待大家浅酌一口后,再次举杯,目光转向张舒铭,眼神中带着长辈的关怀与欣慰:“这第二杯,主要是庆贺舒铭平安归来。这段日子,让你受委屈了。如今雨过天晴,望你卸下包袱,重整行装再出发。”
张舒铭恭敬地双手举杯:“谢谢老师,让您和大家费心了。”
“至于这第三杯嘛,”赵景哲笑容和蔼地看向自己的女儿赵雅靓,“也预祝我们雅靓到了新的岗位,一切顺利,能在副局长任上施展才华,有所作为。”
三杯寓意美好的开场祝酒过后,宴席正式开启。钟肖作为在场职位最高者之一,也紧接着提了一杯:“老师安排得周到。我也借花献佛,这杯酒,一是再次欢迎舒铭归队,二是祝贺雅靓提任。你们二位,都是我们教育系统的青年才俊,未来的工作,尤其是一些棘手的难题,还需要你们多出力,多配合。” 他的话虽是对两人所说,但目光在张舒铭和赵雅靓之间流转,似乎暗含着更深的期许。
赵景哲教授作为晚宴的主人,三杯寓意美好的开场祝酒,为聚会奠定了既庄重又温暖的基调。他提完三杯后,目光自然地转向了新任教育局局长钟肖,按照礼节,该由在场职位最高的钟肖来说几句了。
钟肖会意,郑重地举杯起身。他先面向张舒铭,语气诚恳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感慨:“舒铭,这杯酒,我首先要敬你。这段时间,你受委屈了。取保候审,只是法律程序,在我们心里,你一直是那位正直、有担当的张舒铭。你能平安回来,就是我们最大的欣慰。”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显示出十足的诚意。
接着,他转向赵雅靓,脸上露出勉励的笑容:“雅靓,我也要祝贺你。提任副局长,是组织的信任,更是沉甸甸的责任。你年轻,有想法,又熟悉业务,今后要大胆工作,和舒铭一样,成为局里的栋梁。”他的话语中对年轻后辈寄予厚望。
在整个过程中,身着一袭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职业套裙,新烫的微卷发髻显得干练又不失柔美的赵雅靓显得比平日安静许多,话不多,脸上保持着得体而略显矜持的微笑。她更多地扮演着照料者的角色,不时起身为赵景哲、钟肖和张舒铭布菜、斟茶倒酒,动作轻柔周到,彰显着良好的教养和对他人的体贴。只有当话题明确指向她时,她才简短地回应一两句,如“谢谢钟局鼓励,我会努力”、“钟局您太客气了”,大部分时间则是一位耐心的倾听者,偶尔将关切的目光投向身旁的张舒铭。
“舒铭,你能平安回来,是我们最大的欣慰。”赵雅靓率先举起手中的白瓷酒杯,目光温柔而复杂地望向身旁的张舒铭。她今日刚刚提任教育局副局长,眉宇间除了喜悦,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与压力。
酒过三巡,钟肖的目光从二人身上移开,缓缓落向虚空处,眉宇间笼罩着难以驱散的凝重。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都带着分量:“不瞒诸位,坐上了局长这位子,我才真正体会到何为‘高处不胜寒’。县里局势波谲云诡,局内事务千头万绪,多少积年沉疴盘根错节,想要推动一丝改革、打破半分僵局,处处是阻力,时时感掣肘,真叫人有力难施。”他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带着深深的疲惫,随即话锋看似不经意却意图明确地一转,“远的不说,单是县一中这个顽疾,就如巨石压胸,令人寝食难安。老校长被逼得住院休养,王福升主持工作以来,那里几乎成了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若任其发展,毁掉的是我一县教育的百年根基!” 这番话,表面是慨叹时艰,实则已将县一中的危局尖锐地摆在台前,更透露出他寻求破局之策的迫切与焦虑。
心思细腻的赵雅靓立刻从钟肖的感叹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他属意张舒铭去啃县一中这块硬骨头。这个判断让她心头一紧。她趁给钟肖斟酒的机会,轻声接过话头,语气委婉但态度明确:“钟局,您的难处我们都理解。一中问题确实棘手,正因如此,才更需要从长计议,选择最稳妥的策略。”她将目光转向张舒铭,眼中满是真切的关怀,“舒铭刚经历风波,眼下最需要的是一个平稳的环境来恢复状态,巩固局面。我觉得,局里眼下正缺像舒铭这样有基层经验、懂政策、原则性强的干部。无论是到督导室加强检查力度,还是到基教股统筹规划,都能发挥他的长处,也能在您身边,更快地熟悉全局工作,岂不是更稳妥、对长远发展也更有利?”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于公于私都显得无可挑剔,但那份不希望张舒铭立刻去涉险的维护之意,在场众人都能体会。她巧妙地将“调来局里”包装成对张舒铭个人发展和全局工作更有利的选择,以规避那点不便明言的小心思。
钟肖听完,借着几分酒意,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似乎要将积压多时的郁闷一吐为快。“雅靓,你的想法很好,是从爱护同志、稳妥推进工作的角度出发。但很多时候,形势比人强啊!”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显痛心疾首,“有些话,在会上我不便说,今天在老师家里,没有外人,我就痛陈一番利害!”
“县一中的问题,绝不仅仅是管理不善那么简单!”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王福升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是因为他上面有人!高建设副县长,以前是我们的局长,现在分管教育,是他的第一重保护伞。新提的副局长赵建军,和王福升是儿女亲家,更是沆瀣一气!他们利用食堂、工程、教辅资料,甚至……”钟肖的拳头微微握紧,“甚至敢把手伸向贫困生的补助款!这是伤天害理!”
他略作停顿,语气显得愈发深沉难测:“更值得玩味的,是刚提任常务副县长的田厚照。此人为官多年,官声素来不错,颇有清廉之名。但令人费解的是,他偏偏与高建设关系匪浅。其公子田光博,原先就在一中,对雅靓你的那点心思,在座也都知晓。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田副县长把儿子调进了县委办!这难道是巧合吗?我看,这更像是未雨绸缪,不想让儿子卷入一中这潭浑水!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就连田厚照这样长期主管教育的副县长,要么是早已预感到一中要出大乱子,要么就是他本人也受到了高建设、王福升这一伙人的某种牵制或裹挟,以致有难言的苦衷!”
钟肖越说越激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所以,雅靓,现在不是求稳的时候!派一般干部去一中,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架空。我们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有能力、有魄力,而且熟悉调查取证的人,深入虎穴,找到他们的命门!舒铭在青石镇的经历,他缜密的思维和沉着的性格,是执行这个任务的不二人选。这不是我钟肖要把他往火坑里推,这是形势所迫,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阳谋!只有从内部攻破堡垒,才能还我县教育一片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