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闾大夫屈通知道芈炫在考虑什么,抢先说道,“韩太子殿下所言甚是,不知有何良策?”
韩博武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博武此来,欲与苍楚结兄弟之盟。一为互市通商,以有无相济;二为军事互助,以共御外侮;三为文化相融,以取长补短。”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乃我草拟的盟约纲要,请大王过目。”
太监呈上帛书。
芈炫展卷细读,越读越惊。这纲要不仅条理分明,思虑周详,更难能可贵的是处处体现平等互惠,无一字一方占优。
“太子殿下思虑周全,寡人佩服。”芈炫合上帛书,“只是郑国国君郑桓年年上供,他的妹妹也是渚宫后妃,实在与寡人关系匪浅,怎好刀剑相向?”
韩博武叹了口气,说道,“大王可知,郑桓去年聘女于炎赵,今岁又嫁女于天子?联姻结盟,其志非小。若玄秦牵制苍楚步兵,郑国水师顺江南下,直指郢都,大王以为如何?”
殿内一时静默。芈炫眼中精光闪动,他早虑及郑国野心,却未想得如此深远。这少年太子,眼中看到的不仅是今日疆界,更是十年后的天下棋局。
“太子以为该当如何?”芈炫身体微微前倾。
“先发制人。”韩博武目光如炬,“明年春耕后,风韩将出兵伐郑。不求灭国,但求重创其军,毁其粮储,使其十年无力扩张。届时若苍楚能陈兵边境,牵制郑国南军,则大事可成。”
芈炫沉吟道,“苍楚能得何益?”
“三城之地,十万金,”韩博武顿了顿,声音清朗,“以及风韩与苍楚永为兄弟之邦,共图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芈炫轻声重复,看向韩博武。这少年眼中没有寻常王侯的贪婪,只有一片澄澈坚定。
“云樟,你以为如何?”芈炫忽然问道。
芈云樟正在喝闷酒,被问得有点懵,居然忘了站起来,支支吾吾地回答道,“儿臣……呃,儿臣以为,韩太子所言,甚为有理。”
芈炫心中暗叹,挥手道:“那便这么决定了。具体的细节,你和韩太子商议吧。”
芈云樟这才站起来,向芈炫和韩博武行礼。
韩博武回礼,对他温和一笑,却让芈云樟心头涌起复杂滋味。
芈炫笑道,“韩太子不顾腿疾,千里迢迢而来,本王甚慰。犬子年长些,反不如你老成,商议之时,还望多多提点。本王老了,国政迟早要交在太子手中。两国关系如何,关键还在殿下与犬子。”
韩博武摇头道,“大王过谦了。晚辈早就听说了,西南战事突发,芈太子亲临前线,身先士卒,大破南蛮联军,收复不日克复边城,文韬武略,闻名遐迩。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殿下过誉了。”芈云樟拱手致谢。
“太子殿下倒是豁达,但他确实少了你身上的沉着。”
韩博武抚膝微笑,“人生在世,各有际遇。有人能行千里路,有人能读万卷书。芈太子能上马治军,下马治民;我能坐观天下,静思乾坤;两者皆是一种福分,不能强求完美。”
“有道理。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果真名副其实。”
“谢大王。”
芈炫终于举杯起身,朗声道,“三日后,寡人在太庙,与韩太子歃血为盟。”
韩博武举杯相应。“谢大王!”
大事已定。
夜深宴散,韩博武被安置于渚宫雅室。侍从退下后,他推开窗户,任寒风拂面。
夜空澄净,星光如碎钻洒落雪地。
“殿下,该换药了。”侍卫长韩擎端着木盘,轻声入内。
韩博武点头。
韩擎卷起他裤腿。双膝处伤疤狰狞,碎骨接好大部分,但很多骨刺、碎屑不得不清理,永远无法恢复。药膏敷上时,刺骨疼痛令他眉头微蹙,他却笑道,“这寒冬换药倒好,冻得麻木,反不觉太痛。”
韩擎眼眶微红。“殿下何必苦中作乐。”
“非是苦中作乐,是真心话。”韩博武轻声道,“韩擎,你可知这一年,我就只想明白一件事?”
“何事?”
“人这一生,苦难避无可避。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面对它。”他望向窗外星空,“我选择笑着面对。因为笑容比泪水更有力量,乐观比悲观更有希望。”
韩擎低头,悄悄抹去泪水,“属下明白了。”
“好了,去吧。”韩博武温和道,“明日还有正事。”
第二天清晨,韩博武披上厚厚的袄子,看了看自己绘制的地图,坐车头亲自指路,七拐八拐的,来到一处高大的府邸,对韩擎说道,“持我的帖子,去叫门,请求拜见司命府少司命。她叫灵萱,是修行者,态度要恭敬些,被拒绝了也不要恼怒,就说替一个姓顾的朋友带封口信。我在这里等。”
韩擎点点头,自己去门口通禀。
一个小女孩拿着他的拜帖,咚咚咚跑进去了。
不多时,中门全部打开,祝官沈建、司祝璃月一左一右,簇拥着灵萱走了出来。
韩博武没有下车,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看着她。
和第一次见面比起来,灵萱成熟了不少。虽然脸上还有未脱的少女稚气,但举止间更见从容,身材也更加玲珑有致。
“臣少司命灵萱,携祝官、司祝及大小官员三十六人,拜见太子殿下。”灵萱说着,就要下跪。
“不用跪了,这次来,是以朋友的身份来的,来看看你。”
灵萱迟疑了一下,问道,“既然如此,请下车吧,我们屋内谈话。”
韩博武点点头。
韩擎把他抱下马车后,因为门槛很高,里面还有台阶,把他放在轮椅上后,还需要四个人,连椅子带人,一起抬着往里走。
“你的腿……”灵萱问道。
“断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灵萱不由得心里一紧。
“怎么回事?骑马摔的吗?”
韩博武笑道,“徐卢生打的。”
“他为什么要打断你的腿?”灵萱惊呼道。
“怎么,你还想让他打死我?”韩博武打趣道,“你没这么损吧?”
灵萱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帮他掖了掖身上的袄子,在前面引路。
“我是私下来的,不用集体见我,你们去忙吧。”
沈建和璃月对视一眼,率众退下,只留小月一个丫头在身边伺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