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萱的话，让顾承章虎躯一震。
灵萱的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可眼神却清亮锐利，直直看进他眼底。“韩博武说，我和她的差距，就像我和夏淑的差距一样。璃月也说过，孟少棠是个很美的人。”她顿了顿，问得小心翼翼，却又执拗无比，“师兄，孟少棠是谁？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顾承章在心里把韩博武问候了无数遍。他低头看着灵萱，她眼里还有未散的水汽，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嘴唇微微抿着，那里面藏着的不安和试探，让他心疼不已。
他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刮着她的下巴，动作温柔。“孟少棠，是嬴无垢的妻子。她在福满堂的帮助下逃出棫阳宫，被嬴无垢一路追杀，在邙山被我碰巧救下。仅此而已。”他捧住她的脸，不让她躲闪，“我和她，没有任何出格的的关系。若说容貌，她或许堪称绝色，但你不同。”
“这世间万物，各有其美。山岚之美，在缥缈；星辰之美，在璀璨；而你之美，在灵台，在慧心，在对我的信任与等待。这些，是任何皮相都无法比拟，也无需比较的。”
灵萱怔怔地望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诚挚与情意，那些翻腾的酸楚和猜疑，奇异地被这番话渐渐抚平。
“那，韩博武为什么要那样说？”她小声问，带着点不依不饶。
顾承章的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是我思虑不周。我该早些告诉你，这一路虽险，但心中所念，唯你一人而已。”
灵萱的脸颊终于慢慢染上绯红，一直红到耳根。她重新把脸埋进他怀里，不再说话。
顾承章紧紧抱着她，下颌轻轻蹭着她的发顶，享受这难得的安宁与温存。窗外月色正好，清辉透过窗棂，静静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融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顾灵两人恍如从梦中惊醒，灵萱赶紧起身整理衣物。
顾承章打开门，韩擎先扇了自己一记耳光，讪笑道，“是我破坏气氛，该打。但有件事要告诉你们，芈云樟派人传话，大祭司昊仪刚刚进城了，直奔此处而来。告退、告退。”
说完，他拱手退下。
顾承章关上门，感叹道，“你看看，也就出门一小会，你的行踪已经全部报上去了。渚宫和太子府不说，灵台，保不齐嬴无垢也快收到了。现在各大诸侯国的暗探，已经编织成网，你身在漩涡中心，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师兄，这个少司命，应该由你来做。”
顾承章摇了摇头，“灵萱，人的经历是有限的；况且伸出手掌来，五个手指头也有长有短。我静得下心，也耐得住寂寞，所以很适合修行，尤其是散修。但做官就算了，没有身家背景，也没有足够深的城府，真当了少司命，下场不会太好。”
“可师父他……”
“师父本就是苍楚的贵族啊，芈氏的近亲，再加上一身鬼神莫测的修为，说句不客气的话，当个诸侯王都没人敢不服。你我什么身份？”顾承章涩声道，“我母亲是侍女，父亲……算了；你呢，路边捡回来的弃婴。论出身、论修为，我们拿什么和师父比？”
“师兄……”
看着灵萱眼里的泪花，顾承章心中一软，安慰道，“不过，事在人为。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你要看清现实，从实际出发，千万不要想着一开始就把司命府推到师父在世时的高度。不可能的，完全不可能。有些事，你要学会取舍和屈服，尤其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灵萱心中一惊，自己是不是太魔怔了？
“那、那我该怎么做？”
“司命府中的规制，不合理也不要大改，没人服你，根本推行不下去。要先分权，把司祝、祝官、长老的职权全部细分，启用一些新人，最好是你自己的人；如果没有，就退而求其次，任用偏中立、被打压的人，把他们慢慢拢在身边。还有，你的境界太低，我出去才知道，造化境虽然很高了，但只要遇到比自己略高一筹的，就是被人按在地上打。一定要突破到归墟境，才有安身立命的本钱。你天赋高，又尽得师父真传，还有祝由经傍身，千万千万不要因为俗事耽误修行，舍本逐末。”
灵萱一听，自己怎么每一步都踩进坑里了？
“我要抓紧时间跑路了，昊仪一到，我想跑也跑不了。”顾承章用力抱紧她，“分开后，我想了很多，你的选择也没有错。我会勤学苦练，尽快突破归墟境，同时看看能不能洗干净身上的罪名。”
“好。”
“你要等我。”
“好。”
顾承章看着她湿润的睫毛，光滑的肌肤，她特有的体香不断钻入鼻腔，心里突然一颤，便鬼使神差般地吻了下去。
他的唇轻轻覆上她的，只是试探般的触碰，像蝴蝶停驻花瓣般小心翼翼。灵萱整个人僵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所有思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搅得七零八落。
她能感觉到他唇上的微凉，带着茶香和一丝风尘仆仆的味道。下一秒，他的气息彻底笼罩了她——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带着些许强势的情绪。
他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脑，另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密地按向自己。
灵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下意识想退后，却又在那一瞬间被他的气息征服。这是她的师兄，此刻像是挣脱了什么束缚，吻得专注而深情。
她闭上眼，感受着他唇间的温度渐渐升高，感受着他舌尖轻柔的试探。那是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触感，让她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走了，只能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引领这个缠绵的吻。
良久，顾承章才缓缓离开她的唇，却仍将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微乱。烛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灵萱从未见过的情愫，不再遮掩，不再克制，是赤裸裸的不舍与爱恋。
“等我。”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沙哑。
灵萱红着脸点头，嘴唇微微发肿，眼中水光潋滟。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顾承章便猛地松开她，转身走向窗户。
“师兄！”灵萱下意识伸手，指尖只触到他衣角。
顾承章在窗边回头，对她露出一个洒脱的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她从未见过的野性与不羁，与从前那个温吞守礼的师兄判若两人。
“保重。”他说完这两个字，便纵身一跃，融入了外面的黑暗。
灵萱冲到窗边，只看到夜色中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房檐间起落，随后彻底消失。晚风从窗口涌入，吹动她颊边散落的发丝，也吹散了屋里残留的他的气息。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触感，让她心尖发颤。
这几个月，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让他多了一份从未见过的洒脱与决断。灵萱心里泛起复杂的感觉，既为他的变化欣喜，又隐隐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