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苍楚南端的群山深处,有一处幽深的山谷,只有一条小路可进出;且终年雾气缭绕,瘴气横生,呼入口鼻之后,多生疾病,除了采药人,极少有人涉足。
顾承章从郢都逃离之后,乘船一路南下,又转陆路,差不多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才来到峡谷入口。他是修行者,脚步极快,要是换做普通人,只怕要走两个月以上。
峡谷底部有一条小路,顺着河流不断蜿蜒,但他不敢走。他看了看山谷两侧陡峭的崖壁,略一沉思,决定先上山,沿着山脊线进入。
这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但相对比较安全。
山上的树林过于原始,树木高大,藤蔓横生,很容易迷路;加上遍地毒蛇猛兽,地形崎岖,顾承章的速度也就慢了下来,直到夜幕降临,他才来到峡谷深处。
顾承章爬上一棵大树,极目远眺,看见谷底中央有一尊巨鼎,巨大的火光冲天从鼎中而起,极为醒目。
他松了一口气,自己总算找对地方了。
鼎中火焰从未熄灭,显然需要人的维护。每当夜幕降临,这团火光便在石壁上投下跃动的影子,如同上古大神的呼吸,这是焱燚(yàn yi)部落的圣火,也是他们血脉与信仰的源头。
熊崇告诉他,焱燚族人坚信自己是火神祝融的直系后裔。传说上古时期,祝融麾下有八位掌火者,在祝融归隐天地之时,受命携带火种南下,最终在这处地火与天火交汇的山谷定居。部落以“焱燚”为名,寓三火相叠、四火聚合之意,昭示着他们对火焰本质的深刻理解。
顾承章悄悄摸了下去。
他是来找人的,部落现任长老祝炎,约五十岁左右,是第九十七代大长老。
祝炎原名祝鸣凤,担任大长老后才改的名。一个女子能担任部落长老,绝对不简单。
顾承章借着夜色与雾气的掩护,悄悄潜下山脊,靠了过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气息,是一种浓郁的、混合着草药与泥土的腥甜。虽是严冬,这里依旧如炎炎夏日,草木也不见枯黄。
他伏在一丛叶片肥厚、形状奇异的大树后,凝神观察。
眼前是一片以那尊巨鼎为中心的圆形广场,这尊巨鼎上刻着三个硕大的金文:永焰鼎。地面由暗红色的石板铺就,石板上凿刻着层层叠叠的火焰纹路,在鼎火的映照下仿佛流动的岩浆。广场外围,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数十座形态古朴的建筑。它们像是用某种深褐色粘土、混合着碎石夯筑而成,屋顶呈圆缓的弧状,远远看去,如同一簇簇凝固的火焰。
此刻,广场上挤满了男女老少,约有三千之众。他们安静地环绕巨鼎而立,身上佩戴着兽骨。所有人的面孔都朝向巨鼎,神情肃穆,目光虔诚。
鼎下,一人背对顾承章的方向,正缓缓起舞。
那便是祝炎。
她还不算太老,身姿挺拔,动作带着一种兼具力量与韵律的奇异美感。她穿着一件黑色长袍,袍袖宽大,绣着火焰与星辰纹样。长发披散着,额间束着一道骨质额环,环心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宝石。
她的舞蹈,大约是用来祈福或者祭祀。没有鼓乐,只有她脚踏在石板上的沉稳回响,以及火焰摇曳发出的呼呼低鸣。随着她的舞动,鼎中之火时而如巨蛇昂首,喷吐烈焰;时而如莲花绽放,焰心化作层层叠叠的光晕;时而又似星河倾泻,无数细小的火星随着她袍袖的挥洒升腾而起,盘旋不散。
族人们屏息凝神,一些孩童眼中满是敬畏与憧憬。顾承章注意到,人群中分列着几位服饰稍显不同的长者,应是部落中的火工或燧人头领。他们紧盯着祝炎的每一个动作,嘴唇微动,似乎在默诵。
舞蹈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最后,祝炎双臂高高举起,仰面向天,发出一声悠长而苍劲的吟啸。鼎中火焰“轰”地一声窜至最高,将整个山谷映照得亮如白昼一瞬,旋即缓缓回落。
仪式结束后,人们并未散去,而是在几位长者的低声指引下,井然有序地排成数列,依次走到巨鼎近前,右手抚心,深深鞠躬,然后默默退开,返回各自的居所。
祝炎静立在鼎前,背对着逐渐散去的人群,望着鼎火,久久不动。火光勾勒出她轮廓分明的侧影,顾承章虽看不清她具体神情,却能感受到一种冷硬与疏离。这让他想起了熊崇的告诫,“此女性情孤高,掌火驭民,极重部落古法与自身权威,视外界规矩如无物,对司命府……尤其不驯。”
待最后一人离开广场,祝炎也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
祝炎的步伐不疾不徐,偶尔有夜间巡逻的战士与她相遇,皆立刻退至道旁,垂首抚胸行礼,直至她走过才继续巡逻。
她走进崖壁下最大的一座圆顶石屋。石屋门楣上方,雕刻着一枚格外复杂的三重火焰图腾,中心一点金色以真正的金箔镶嵌,在门廊下悬挂的灯笼映照下微微反光。门前一小片空地打扫得异常洁净,摆放着几个石凳和一尊造型古拙的小型石鼎,鼎内亦有微弱火苗跳动,似是缩小版的永焰鼎。
顾承章静静蛰伏在树影中,观察着石屋周围的细微动静。
子夜时分,谷中雾气愈发浓重,永焰鼎的火光在乳白色的雾气中晕染开一片朦胧的红晕,仿佛一颗巨大的、缓慢搏动的心脏。巡逻战士的脚步声逐渐稀疏,最终归于沉寂,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远处隐约的夜枭啼鸣,以及谷底溪流潺潺的水声。
顾承章从树影中走出,落地无声。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青灰色剑服,这还是韩博武送的;又将背后那柄默渊调整了一下,深呼吸了几下,朝着祝炎的石屋走去。
石屋门前,那小石鼎中的火苗兀自跳动着。顾承章在离门约十步处停下,没有刻意隐藏气息,但也没有弄出太大动静。他抬手,屈指,不轻不重地在厚重的石门上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开,显得格外清晰。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透过窄小窗洞的火光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