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满堂注意到,那人低头的姿态,那蜷缩时肩背的线条,还有一种刻意压抑的紧绷,一种重伤未愈的虚弱,还有一种属于修行者,即便跌堕谷底,也难以完全磨灭的、对周遭环境本能般的感知与警惕。
福满堂自己是伪装者,自然对修行者有着野兽般的直觉。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左手看似无意地搭在断臂的布条上,实则指尖已经轻轻按住了藏在那里的一把薄而锋利的短剑。
他的目光,如同最耐心的猎人,似有若无地落在那个新来的同行身上。
新来的乞丐似乎对目光有所感应,肩膀僵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反而将脸埋得更低,只露出一小片沾满泥灰的后颈。
时间在喧嚣中缓慢流淌。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经过,也许是见新来的乞丐年轻又显得格外凄惨,心生怜悯,往他碗里丢了一枚铜钱,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新乞丐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那双同样沾满泥污的手,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几乎听不清的“谢……”。
就是这一声!
福满堂浑身一震,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气息。
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弄成这副模样?来干嘛?
福满堂的心绪剧烈翻腾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用左手撑着自己,极其缓慢、显得很是艰难地,朝着对方所在的墙角,一点一点挪了过去。
污水渠的臭气越发浓烈。几个老乞丐对他抢地盘的行为投来麻木或不善的目光,但见福满堂那空荡荡的袖管,又都不耐烦地移开了视线。
终于,福满堂挪到了隔对方约莫三尺的距离,重新靠墙坐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勉强低声交谈,又不至于引起旁人过多注意。
他没有看顾承章,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喧嚣的街道,嘴唇几乎没动,用一丝极其细微的声音,借着噪声的掩盖,传向旁边:
“顾承章?”
顾承章蜷缩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福满堂?怎么会是你?”他看着对方空荡荡的袖管,眼角抽搐了一下,“你的手……”
“徐卢生。”
顾承章一听就懂了,能逃回来已是不易,苦笑道,“何必呢?”
“总要试一试。”
“即便你成功了,对孟少棠来说,你就是杀父仇人,让她怎么接受?”
“先保住她的命,其他的,顾不得那么多了。”
顾承章点点头,疑惑地问道,“你和她非亲非故的,为什么会如此对她?喜欢她吗?”
“我一把年纪了,和他父亲相差不大,不会有这样的想法。”福满堂长叹一声,“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再聊。”
顾承章摇了摇头,“算了,我要慢慢混着出城去,你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包括孟少棠,这样对她好点。”
“啊?为什么?”
“以后你会明白。顺便告诉你,孟少棠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只是很虚弱。她身边需要你这样的守卫,快去吧。”
福满堂大喜过望,“真的?谁救了她?”
“姜飞叶。你走吧。记住,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
福满堂哪里还有心思听他讲话,仿佛吃了什么大力丸,拔腿就往太卜司赶。
福满堂几乎是凭着胸中一股灼热的气在奔跑。
断臂处的剧痛、内腑的阴寒、连日来的疲惫与污浊,此刻都被那“孟少棠无忧”的消息驱散了。他空荡荡的右边袖管在身侧可笑地甩动着,引得街上行人侧目,以为这是个发了疯的残丐。可他浑然不顾,脏污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盯着太卜司的方向。
穿过喧闹的街市,绕过幽深的巷弄,太卜司那熟悉的围墙终于出现在眼前。他喘着粗气,用仅剩的左手勉强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不堪、散发恶臭的衣物,又将脸上最显眼的污泥胡乱擦了擦,至少,不能吓到她。
护卫见他径直冲来,立刻横戟阻拦。“站住!太卜司重地,闲人勿近!”
福满堂停下脚步,“我、我找孟少棠姑娘!我是她的故人福满堂!有急事!”
护卫皱眉打量着他,眼中满是怀疑与嫌弃。福满堂这模样,说是逃犯还差不多,哪里像是孟姑娘的故人?
正当护卫要驱赶时,门内恰好走过一个有点眼熟的仆役,那是曾在孟少棠院中伺候过的。那仆役仔细瞧了福满堂几眼,忽然“啊”了一声,认出来了。
那仆役对护卫低语两句,转身快步向内院跑去。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福满堂靠在那冰冷的大门上,断臂处又开始锥心地疼,内息翻涌。
他强忍着,目光盯着门内。
终于,那仆役回来了,脸色有些复杂,低声道,“孟姑娘请你进去……直接去她的小院。”
小院门扉虚掩,院内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枝,发出沙沙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初春清新的气息。
福满堂在院门前停下,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轻轻推开院门。
孟少棠就坐在正屋的窗下。
她背对着门,身上裹着一件素色的锦缎披风,依旧显得单薄。长发未梳髻,只是松松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苍白的脸颊边。她正怔怔地望着窗外一株海棠树,侧影寂寥。
听到细微声响,她缓缓转过头来。
当她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还缺了一条手臂的身影上时,那双原本黯淡空洞的眸子,瞬间睁大了。惊愕、难以置信、随即是汹涌而来的心疼与酸楚,迅速淹没了她脸上的迷茫。
“福……福叔?”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福满堂鼻尖一酸,咧开嘴,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因为脸上的污垢和僵硬,显得有些怪异。“孟姑娘,我回来了。”
孟少棠站起身,无视他身上的污秽与气味走近他,才更清楚地看到他空荡荡的右袖,看到他脸上掩盖不住的疲惫与伤痛。
“你的手……怎么会这样?”孟少棠的声音带了哭腔,伸手想碰,又不敢碰那空袖管,“谁干的?是不是我父亲?”她冰雪聪明,瞬间便猜到了七八分。
福满堂避开了她的手,“我的手没事,你真的没事了?咒术解了?身体可还有哪里不适?”
孟少棠的眼泪滚落下来,她用力点头:“嗯,没事了。你先别管我,你快进来坐下,你伤得很重,让我看看!”
她不由分说,将他按在椅子上。然后转身去取热水、干净的布巾和金疮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