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满堂坐在那里,看着孟少棠忙碌的背影,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足够了,他想,哪怕自己此刻就死,知道她活下来了,那便也值了。
孟少棠打来温水,浸湿布巾,小心翼翼地替福满堂擦拭脸上和脖颈的污垢。福满堂有些不自在,偏头避开。
“我自己来。”
“别动。”
擦净了脸,孟少棠看着他的断臂,心中一紧。
“我看看伤口。”她拿起剪子。
福满堂本想拒绝,但最后点了点头。
布条被一层层剪开。当最后的敷料被揭下时,孟少棠倒吸了一口冷气,猛地捂住了嘴,眼泪扑簌簌掉得更凶。
那断口狰狞可怖,皮肉翻卷,虽然已不再大量流血,但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这不是普通刀剑所伤,而是被方术侵蚀的结果。
“徐卢生?”
“不碍事,死不了。”福满堂反而安慰她,语气轻松了些,“看到姑娘安好,这点伤算什么。”
孟少棠不再说话,抿着唇,用温水冲洗,用干净布巾吸去脓血,动作轻柔。每一下触碰,看到福满堂抽搐的肌肉,她的心就跟着揪紧一分。
她打开金疮药的玉瓶,将药粉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皮肉,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福满堂闷哼一声,额头开始冒汗。
“忍一忍,福叔,这药能拔毒。”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入,在青砖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的药香似乎也更浓了些。
福满堂看着全心为自己处理伤口的孟少棠,看着她低垂的睫毛上沾着的泪珠,心中宁静而满足。他这条命,本就应该随着卫婉清去了;若能这样结束,护得她一时平安,看到她为自己流泪,这辈子值了。
窗外的光线,细微地扭了一下。
太快了,快得超出了常理。
福满堂没有看到身影闪动,只有一道融于光线的淡灰色虚影,直射孟少棠后心。
孟少棠全然未觉,她正专注地处理福满堂的伤口。
电光石火之间,福满堂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
他的左手原本放在膝上,五指猛地攥紧。那被他藏在袖中薄刃短剑,化作一道更快的白光,击向孟少棠身侧半步之外、空无一物的地面。
与此同时,他急速弹起,义无反顾地将孟少棠护在身后。
“噗!”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入肉声沉闷地响了一下。
一把短刺毫无阻碍地穿透皮肉和骨骼,深深没入了福满堂胸口,直至没柄。
而福满堂掷出的短剑,也“叮”的一声,深深插入地砖,剑身嗡鸣不绝。就在剑尖触地的刹那,以短剑为中心,地面上不起眼的几道砖缝纹路骤然亮起光芒,迅速蔓延勾连。
这是一个小型的、触发式的防御阵法,原本是姜飞叶布置在孟少棠房中以防万一的后手,极为隐蔽,连孟少棠自己都不知道具体触发方式。
福满堂凭借昔日的见识和超常的感知,隐约察觉到了阵法痕迹,并在生死刹那,做出了最正确、也最出人意料的反应。
阵法被触发,光芒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罩,将孟少棠罩在其中,并发出尖锐的警报。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传遍大半个太卜司。
郑鹤卿显然没料到这必杀一击、会被这样一种惨烈方式阻挠。他当机立断,破窗而去。没有任何犹豫,身影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再次诡异地消失,只在原地留下一缕极淡的杀意。
从杀意爆发,到福满堂阻截、警报响起、郑鹤卿退走,整个过程不过兔起鹘落,两个呼吸之间。
孟少棠被惊得浑身一颤,骇然回头。
她看到,福满堂就像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却强撑着挡在自己身前,后背有一个小洞,鲜血慢慢渗出,晕湿了一小片。
他回头望向孟少棠,脸上那混杂着剧痛、释然、以及近乎温柔的安心和不舍。
“福叔!”孟少棠尖叫一声。
福满堂重重地倒在地上,身体微微抽搐。徐卢生在他体内留下了暗伤,此时被短刺贯穿后,内外交攻,如同燎原之火,瞬间断了他的的生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大口泛着黑气的污血。
短刺上淬了毒。
“福叔!福叔你坚持住!姜前辈马上就来了!周童!来人啊!”孟少棠哭喊着,手忙脚乱地想按住他伤口。孟少棠虽然读过几本医书,但和姜飞叶、顾承章等人比起来,还是差了许多。短刺已经造成了肺叶大量内出血,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阻止,只感觉到福满堂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困难。
福满堂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孟少棠泪流满面的脸上。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好、好、活……”
最后一个“着”字还没来得及说,他眼中的那点光亮,便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了。
“福叔!”
孟少棠的悲鸣响彻屋宇,她紧紧抱着福满堂尚有余温的躯体,哭得肝肠寸断,浑身颤抖。
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最先赶到的是附近的护卫和仆役,看到屋内景象,无不骇然变色。紧接着,周童如同一阵风般冲了进来,看到孟少棠抱着福满堂的尸体痛哭,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只呆了一小会,立刻指挥护卫封锁小院、扩大警戒,自己则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福满堂的情况。
他沉重地长叹一声,对孟少棠低声道,“孟姑娘……节哀。他、他走得很快,没有受苦。”
孟少棠恍若未闻,只是抱着福满堂,泪如雨下。
不多时,接到紧急传讯的姜飞叶也匆匆赶回。他显然是从姜卫济处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讲学的正式袍服,看到屋内情景,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也笼罩了一层寒霜。
他先迅速检查了阵法触发痕迹、残留的气息以及福满堂的伤口,又听了周童简短的汇报。
“追魂刺,郑鹤卿手笔。”姜飞叶的声音低沉,带着怒意,“竟然能潜入至此……看来,嬴无垢对孟姑娘,是不死不休了。”
他走到孟少棠身边,看着这个哭得几乎脱力的女孩,又看了看福满堂,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对玄秦无孔不入的忌惮与愤怒,有对福满堂忠烈之举的敬意与惋惜,更有对孟少棠处境的忧虑。
太卜司虽强,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郑鹤卿这等顶尖杀手,一次失手,必有下次。孟少棠继续留在这里,即便有阵法防护,也难保万全。更何况,她心神遭受重创,需要绝对的安全环境来调养恢复。
姜飞叶沉默片刻,忽然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俯身,轻轻拍了拍孟少棠颤抖的肩膀。
“少棠,”他第一次如此称呼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郑重,“福壮士以死相护,是忠义之举,你当铭记。但哭泣无益,仇敌仍在暗处觊觎。此地,已非绝对安全之所。”
孟少棠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茫然地看着他。
姜飞叶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姜飞叶的义女。留在太卜司,跟在我身边。我亲自教你修行,传你阵法卜筮之道。玄秦之仇,终须自身有足够力量,方能应对。你可愿意?”
孟少棠愣住了。她看着姜飞叶严肃而诚挚的面容,感受到他话语中的庇护之意和期许。又低头看向怀中安详闭目的福满堂,想到前途未卜的顾承章,想到自己如今孑然一身、危机四伏的处境……
福叔用命换来的生机,顾承章以修为为代价挽回的生命……不能就这样浪费在悲伤和躲避里。
她缓缓松开抱着福满堂的手,用袖子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虽然眼睛依旧红肿,但眼神却慢慢沉淀下来,多了一份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她转向姜飞叶,慢慢地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义父在上,”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少棠,拜谢义父收留、教诲之恩。此生,定不负义父期望,勤修不辍,自立于天地之间。”
姜飞叶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伸手将她扶起,“好孩子。起来吧。”
周童在一旁看着,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灵动、却也娇气的孟家小姐,或许真的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