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章手里同样晃荡着半碗浑浊的汤,但他没有喝。那汤的气味和眼前的一切,让他属于修行者的、可以长时间辟谷的胃囊,也感到一阵强烈的抽搐。
前几天,他在太卜司的时候,人参、鹿茸、熊掌、燕窝等物都是不限量的,粮食更不用说。
他把粥倒给了旁边的一个孩子,打算离开了。
但这个不起眼的举动,被别人看在了眼里。
“站住,你去哪里?”一个差役叫住了他,“聋的吗?临淄要抓刺客,你们哪都不能去!”
顾承章只好退了回去。
没想到对方依然不饶,追问道,“你刚刚为什么不吃?”
“他快饿死了。”
“你一个要饭的,还有这份好心?你不饿?”
“饿,但还能再撑一撑。”
差役对这个答案显然不满意,把他从人群里揪了出来。“我看你是吃饱了撑得慌,或者你就是刺客。”
“这哪跟哪?”顾承章皱眉道,“证据呢?”
“老子的话就是证据。”差役怒喝道,“跪下!还敢跟老子讲证据?告诉你,没哪个叫花子有水平讲‘证据’两个字,也没见哪个叫花子敢不跪的。所以,你就不是叫花子,不是刺客是什么?”
顾承章一怔。他这话,倒也没错。这样的底层差役长期干这样的活,欺压比他们还要底层的叫花子,那叫一个得心应手、毫不留情;像顾承章这样混在里面的,他们基本一眼就能识破。
很多同行也围了上来,看看他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哪怕他们看过很多遍,依然觉得新鲜、刺激。
“刚刚当的叫花子,以前不是。”顾承章解释道,“家道中落了,没办法。”
“我不信。”
“谁愿意当叫花子,没办法了不是?”
“那你跪下。”
“不跪。”
差役笑道,“下跪,见人就跪,是当叫花子的第一步。”其他的差役也在一旁哄笑,催他下跪。
顾承章摇了摇头。
差役扬起手中地方水火棍,朝顾承章腿弯处砸了下去。
他打得很准,力道也大,即便是身负武学的江洋大盗,他也能一棍子打翻。
只听啪一声闷响,差役就飞出去了,撞塌一个粥棚,不省人事。
顾承章望着剩下的差役。
他跌境了,真元不稳,气血不足,依旧不是这些普通人能挑衅的。
差役们一哄而散。
既然动了手,基本就代表行踪泄露。顾承章深吸一口气,急掠出城。
不少暗桩跟在身后,但他们的境界太低,很快就被顾承章甩开,只剩几个身手还不错的。
“别跟了,再跟,身份就暴露了,自己想清楚。”
随着他这一声警告,暗探纷纷停下了脚步,但把他的方向标记出来。
顾承章懒得理会,径直往北而逃。按他的想法,太学宫的人从洛邑出发,需要往东,然后再往北才能追上他。中间的时间差,已经够他再次消失。
不过他忘了一个人,嬴无垢。
嬴无垢修炼九转化龙诀之后,对当年龙髓玺之事恨得更加咬牙切齿,觉得顾承章夺了他的机缘,所以对夜枭阁的人下了死命令,无论在哪里看见顾承章,一概格杀。
很不凑巧,郑鹤卿刚从太卜卿逃出来,就接到了夜枭阁的暗号:一短两长、连响三次的鸣镝声。
这是最高等级的召集令,约等于有人刺王杀驾,听到的人要放下手中所有事情,不计一切代价前往。
郑鹤卿留下两人替他打掩护,随后按鸣镝指示的大致方向,快速追去。
风卷起砂石,刮过顾承章的脸颊。他已经连续奔逃了三个时辰,穿过平原,脚下泥土逐渐变得坚硬干燥。这里是远郊,人烟稀少,土地荒凉。
顾承章停下脚步,胸口起伏不定,靠在树上歇一歇。跌境后的身体远不如从前,跑这么一段就觉得不行了。
太卜司那些日子,和刚刚的情景相比,已经不是天差地别这个词能形容的。
这些当权者,真的不能少收一点吗?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正准备继续赶路,耳畔却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破空声。
刹那间,他本能地向左侧一闪。几乎同时,一支袖箭擦肩飞过,钉入身后的树干,尾羽微颤。
“反应不错,不愧是造化境的剑修。”
一听声音就知道了,老熟人,郑鹤卿。
他的人的脸平平无奇,是那种见过十次也未必记得住的长相,唯有一双眼睛,冷得像深冬的冰窟,又锐利如捕食的老鹰。
“嬴无垢真是舍得,你也不觉得累啊?”
“累,但大王对你很挂念。”郑鹤卿缓步走近,“他说,你不死,他睡不着。”
“我倒有个好主意。”
“说。”
“往棺材里一躺,睡得可安稳了。”
“你试过?”
“试过,拜你所赐嘛。”
郑鹤卿笑了,“我没有那么大本事。纪穿云的箭,我还是很怕的。”
“那你最好小心点,保不齐他就站在你身后。”
“不怕,四周我都查探过了。”
“你找得到他,才是真见鬼了。”
“那就没意思了。”郑鹤卿笑道,“我是个杀手,为什么愿意和你聊这些?”
“无非是等着你同僚赶来,好围剿嘛,这有什么想不通的?”
郑鹤卿冷冷一笑,“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愿意站在这里不动?”
“我想和你聊聊。”
“为什么?”
“因为我想问你一件事,我和嬴无垢势不两立,这是自然;但祸不及家人,他为什么还要派你去刺杀灵萱?”
“这个我不知道,你自己去问他比较好。”
顾承章笑了笑,慢慢地抽出了默渊剑,说道,“你知道的,我在这世上,只有两个亲人,一个是我的师父,熊崇,已经长眠于九泉之下;另一个人,就是小师妹,灵萱。现在,她是我的唯一,不管谁想杀她,都是我不死不休的仇人。你能明白吗?”
郑鹤卿也抽出了腰间的两支峨眉刺,笑道,“我只是个杀手,大王让我杀谁,我就杀谁,从不问原因,也从不在乎别人的感受。我只要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就够了。你想杀我,当然天经地义。可有一个问题,换做以前,你确实有一战之力,甚至是三七开,你三我七;现在你已经跌到了玄黄境,还能杀我吗?我可是很快就来到造化境巅峰的人,你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