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之内,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外界的疯狂与死寂,被一层薄薄的、由残存星炬意志与树心共鸣之力共同维系的星光屏障隔绝,只剩下星炬立柱内部传来的、沉重而缓慢的“脉动”声,如同远古巨兽垂死的心跳,敲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短暂的劫后余生庆幸迅速被冰冷的现实取代。光幕隔绝了直接攻击,却无法提供补给,也无法长久维持。它就像一个脆弱的泡沫,悬浮在毁灭的洪流之上,随时可能破灭。
雷校尉迅速检查了队员的状态。他自己内腑受创,法力剩余不到三成;玄七影刃伤势较轻,但消耗巨大,气息萎靡;山泽散人与叶秋法力几近枯竭,脸色苍白如纸;金蝉子为助林凡激发树心,佛元本源损耗甚巨,此刻盘坐调息,气息微弱;而林凡……更是如同风中残烛,生机黯淡,全靠怀中那同样黯淡的树心碎片散发的最后一丝温热维系着意识不散。
“丹药已尽,灵石也所剩无几。”山泽散人检查了储物袋,苦涩地摇头,“最多支撑我们再施展一次中等强度的术法,或者……维持这光幕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在这纪元封印的核心,面对无数敌人和即将苏醒的灭世阴影,这点时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必须想办法。”雷校尉声音沙哑,目光扫过光幕外那依旧徘徊不去、对着星炬基座疯狂攻击的污染人潮,以及更远处中央黑暗漩涡中传来的、越来越不耐烦的恐怖意志。“要么找到出路,要么……找到反击的方法。”
出路?似乎只有向上,沿着星炬立柱,但上方是更加狂暴的能量乱流和未知的封印结构,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无异于自杀。
反击?靠什么?靠这七个残兵败将,去对抗影宿经营不知多少岁月的污染大军和归墟之影?
绝望的氛围再次弥漫。但这一次,没有人出声抱怨。能走到这里的,心志早已坚韧如铁。他们只是沉默地调息着,将每一丝游离的灵气纳入体内,尽可能恢复哪怕一丝战力。
林凡倚靠着冰冷粗糙的星炬柱壁,意识在清醒与涣散的边缘徘徊。怀中的树心碎片不再悸动,传递来的只有深深的疲惫与一种近乎“满足”的安宁感,仿佛完成了某个等待了万古的夙愿。而星炬立柱那沉重的脉动,则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与碎片疲惫的波动隐隐呼应,如同两个久别重逢、却都已伤痕累累的老友,在无声地交流、慰藉。
这种“交流”并非语言或意念,更像是一种本源层面的共鸣。林凡那因过度消耗而异常敏感的灵觉,模糊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一丝丝“信息”。
那是……星光的记忆碎片。
他看到(或者说“感觉”到)了无尽岁月前,星炬光辉璀璨,与月瞳的清冷、日冕的灼热,共同编织出覆盖整个封印空间的恢弘“光之网”。三光流转,生生不息,将中央那蠢蠢欲动的黑暗漩涡牢牢镇压。无数强大的身影——守卫者们——穿梭其间,维护符文,加固锁链,警惕着任何来自外界的侵扰。那时的这里,虽然肃杀,却充满秩序与生机。
然后……是漫长的侵蚀。不知从何时起,黑暗的力量开始渗透。最初是细不可查的裂纹,是偶尔紊乱的星光。守卫者们奋力修补,战斗,但侵蚀的力量仿佛无穷无尽,且越来越狡猾。月瞳的光华开始沾染尘埃,日冕的火焰蒙上阴影,星炬的星轨出现偏移……内部的疲惫与分歧也开始滋生。
最后的记忆碎片,充满了混乱与悲壮。一场来自内部的、突如其来的袭击(记忆极度模糊,只有刺骨的背叛与绝望)重创了星炬,大量守卫者陨落,关键的“秩序本源”核心(似乎与树心碎片同源)被打碎、失落。星炬的意志陷入长久的沉眠与破碎,仅靠残存的本能和月瞳、日冕的支援,勉强维持着封印不至于立刻崩溃。而影宿,则在这之后,开始了对月瞳与日冕更系统、更疯狂的污染……
信息断断续续,充满了残缺和痛苦,却让林凡对当前的局面有了更深的了解。星炬的破损,不仅因为外部的侵蚀,更源于上古时一场可怕的“内部背叛”和核心“钥匙”(树心碎片)的失落!影宿或许正是利用了那段历史,甚至可能与其有关联!
而现在,树心碎片归来,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块,却如同火星落入干柴,点燃了星炬残存意志最后的一线希望。这光幕,这条“光之脉络”,就是它拼尽全力,为这“归家”的碎片,也是为这最后的“闯入者”,争取到的喘息之机。
它……在等待,也在祈求。
林凡艰难地抬起手,抚摸着冰冷柱壁上那些黯淡的星辰符文。他能“感觉”到,符文深处,那微弱却依旧顽强的秩序力量,如同被巨石压住的草芽,渴望着阳光。
“修复……”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哪怕只是……一点……”
可是,如何修复?修复星炬这种级别的存在,需要的能量和法则理解,远非他们所能及。或许,上古那些守卫者全盛时期可以,但现在……
林凡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几乎干涸的丹田,以及怀中那同样疲惫的树心碎片上。修复整个星炬是痴人说梦,但……如果只是修复这光幕附近,这一小片区域呢?如果只是激活一两个关键的、与碎片同源的、维系着这条“逃生通道”和“临时庇护所”的节点符文呢?
树心碎片蕴含的是最精纯的“秩序本源”与“生命洪流”之力,虽然量少,但本质极高。而星炬残存的意志,恰好需要这种同源的力量来“唤醒”和“激活”自身沉寂的秩序结构。之前碎片激发星辉溪流,点亮光之脉络,就是明证。
这是一个“以小博大”的赌局。用他们最后的力量和树心碎片,去尝试“激活”并“连接”星炬残存意志控制的、这光幕区域的几个关键节点。若能成功,或许能暂时巩固这个“孤岛”,延长生存时间,甚至……可能引动星炬其他沉睡区域的微弱响应,为后续行动(如果有的话)创造一丝可能。
他将这个极度冒险、近乎异想天开的想法,通过灵犀链接,断断续续地分享给了其他人。
死寂。
片刻后,雷校尉第一个开口,声音低沉:“有具体方案吗?成功率?失败后果?”
“没有现成方案……只能尝试……用树心碎片的力量……共鸣……引导……目标……是光幕边缘……那三个最亮的……残存符文……”林凡意识模糊,表达困难,但指向光幕与星炬柱壁连接处的几个位置,“成功……光幕可能暂时稳固……甚至……小幅扩大……失败……可能耗尽碎片最后力量……光幕提前崩溃……或者……引动柱内不稳定能量……局部爆炸……”
“局部爆炸?在这里?”山泽散人脸都绿了。
“总比……坐以待毙……”林凡喘息道。
金蝉子缓缓睁开眼,看向林凡,又看向那三个符文节点,合十道:“贫僧……尚余一丝佛元本源……可助林施主稳定心神……引导力量。”
玄七和影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调整了站位,隐隐将林凡、金蝉子和那三个符文节点护在中间。他们的态度很明确——如果这是唯一的选择,那就干。
山泽散人与叶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与决绝。山泽散人咬牙道:“我还能布一个小型的‘聚灵’和‘稳定’阵法,范围只覆盖节点附近,或许能提高一点点成功率。”叶秋也点头:“我可以尝试用铜镜监控节点能量变化,提供预警。”
雷校尉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却坚定的脸,最终重重点头:“那就……赌一把!目标:激活节点,巩固孤岛!林道友,金蝉大师,主攻!山泽道友,叶执事,辅助!玄七,影刃,警戒,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我来统筹,并为你们护法!”
绝境之中,这支残破的小队再次展现出惊人的韧性。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迅速而默契的行动。
山泽散人取出最后几块品质尚可的灵石和阵旗,在林凡指定的三个符文节点周围,布下了一个仅有丈许方圆的小型复合阵法——“微光聚灵阵”与“磐石镇元阵”。阵法光芒黯淡,却已是倾尽所有。
叶秋盘坐于阵法边缘,铜镜悬浮身前,镜光紧紧锁定三个节点,全力感应其能量波动。
金蝉子再次将手掌抵在林凡背心,这一次,他燃烧了所剩无几的佛元本源,化作最精纯的守护与加持之力,渡入林凡体内,护住他脆弱的心脉与识海,并为其引导力量提供一丝“锚定”。
林凡闭上眼睛,将全部残余的精神力,如同抽丝剥茧般,小心翼翼地探向怀中那仿佛沉睡的树心碎片。他不再索取力量,而是传递“请求”与“共鸣”的意念,将金蝉子渡来的佛元作为“引信”和“桥梁”。
“醒来……我们需要你……星炬……需要你……”
仿佛听到了呼唤,树心碎片再次轻轻一颤,那黯淡的光芒核心,极其缓慢地,亮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却纯粹无比的金色光点。
林凡引导着这缕微弱却本质极高的光点,混合着金蝉子的佛元,沿着手臂,缓缓流向指尖。他的手指颤抖着,如同举起千钧重物,分别点向那三个符文节点。
指尖与冰冷符文接触的刹那——
嗡……
极其细微的、仿佛琴弦被轻轻拨动的声音响起。三个符文节点,同时亮起了微弱却稳定的金色星光!与之前星辉溪流的光芒同源,却更加凝实、内敛!
成功了第一步!共鸣建立!
但下一刻,异变陡生!
三个被点亮的符文节点,仿佛触发了某种连锁反应,星炬柱壁内部,与之相连的、更深处的、更多早已沉寂或破损的符文脉络,如同沉睡的神经网络被突然刺激,开始不规则地闪烁、明灭!一股庞大而混乱的、夹杂着星炬古老力量、深渊侵蚀残留、以及破碎秩序乱流的能量,被从沉睡中搅动,开始沿着柱壁向这三个节点汇聚!
“能量反馈!强度在提升!有失控风险!”叶秋惊声预警,铜镜光芒狂闪。
山泽散人布下的阵法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光芒急速黯淡。
金蝉子脸色更白,渡入林凡体内的佛元开始剧烈波动。
林凡感到指尖传来恐怖的吸力与撕裂感,仿佛要将他的神魂都吸入那符文深处混乱的能量漩涡!树心碎片的光点也变得明灭不定,传递出吃力的感觉。
“稳住!控制输出!引导能量流向节点本身,加固连接,不要被拖进去!”雷校尉沉声喝道,同时一掌按在林凡肩头,精纯的锐金煞气涌入,帮助林凡稳定身体,抵御吸力。
玄七和影刃也瞬间出手,四道凝练的剑气刺入林凡指尖前方的虚空,并非攻击符文,而是构筑成一道临时的“能量栅栏”,试图减缓混乱能量涌向节点的速度,为林凡争取调整时间。
这是意志与能量的角力,是精密操作与狂暴乱流的对抗。林凡的识海如同被放在铁砧上锤打,剧痛无比,但他死死咬住牙关,集中全部精神,按照雷校尉的提示,不再试图“灌输”,而是转为“引导”和“加固”。
他将树心碎片那纯粹的本源之力,化作最纤细却坚韧的“线”,小心翼翼地“编织”进三个符文节点与其内部涌来的混乱能量之间,试图建立一个稳定的“缓冲”与“转化”层。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微操和意志的过程。失败,则前功尽弃,甚至引发爆炸;成功,则可能将混乱能量中属于星炬本身的、尚未被完全污染的部分剥离出来,用于加固节点和光幕。
汗水如同小溪般从林凡额头淌下,混合着血丝。金蝉子、雷校尉、玄七、影刃,所有人都将最后的力量压了上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终于,在众人力量即将彻底耗尽的前一刻——
嗡!!!
三个符文节点猛地同时一震,内部混乱的能量流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又仿佛被那缕坚韧的“秩序之线”梳理、安抚,开始沿着节点本身的结构,有序地流转、扩散开来!
原本仅靠残存意志和碎片共鸣维系的光幕,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新的、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能量源”!光幕的光芒明显稳定、明亮了一分,范围虽然没有扩大,但其凝实程度和对外界侵蚀的抵抗力,似乎有了显着的提升!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三个被成功激活、并初步理顺了能量回路的节点,林凡等人与星炬残存意志之间的“联系”,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和稳定了一点点。一种微弱但明确的“认可”与“支持”的意念,隐隐从星炬深处传来。
孤岛,暂时被加固了。
噗通、噗通……
力量耗尽的众人,除了仍保持警戒姿态的玄七影刃,几乎同时瘫倒在地,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和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
成功了……赌赢了这渺茫的一线生机。
光幕之外,黑暗依旧,疯狂依旧。但光幕之内,这点脆弱的星光,却顽强地照亮了一小片空间,也照亮了众人眼中,那尚未完全熄灭的、名为希望的火种。
林凡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变得更加清晰的星光穹顶,感受着怀中树心碎片传来的、混合着疲惫与一丝“欣慰”的波动,以及星炬柱壁那似乎沉重稍减的脉动,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
修复之路,漫长如登天。但至少……他们迈出了,在这绝境死地中,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