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洗过的京城,透着一股子烂泥翻腾后的腥气。
昨夜那场用来“装神弄鬼”的大火虽然灭了,但留在戏台上的东西,在苏晚音眼里比金子还贵。
她蹲身在焦黑的废墟里,手里拿着把小银勺,一点点刮取那残留的灰烬。
那是青玉蝉佩被特制硫磺引燃后留下的粉末,混杂着昨夜暴雨的湿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泥泞感。
“班主,这脏东西扔了便是,仔细污了手。”旁边的杂役想上来帮忙。
“这可不是脏东西,”苏晚音小心翼翼地将灰泥收入一只白瓷小罐,“这是要这京城变天的药引子。”
回到屋内,她屏退左右,神识瞬间沉入“百戏空间”。
并非为了躲懒,而是为了找两样东西——《天工开物·补遗》里记载的“龙涎胶”,以及封存在恒温柜最底层的辰州极品朱砂。
那龙涎胶并非真龙口水,而是一种深海鱼骨熬制的胶质,黏性极强且万年不腐;辰州朱砂则是红得发紫,透着股正气凛然的血色。
她将青灰色的玉石烬、透明的龙涎胶、猩红的朱砂,按着三三四的比例调和。
瓷钵里,三种颜色互相吞噬、融合,最终化为一种暗沉如凝血般的紫褐色印泥。
这颜色,像极了陈年旧档上干涸的御批。
苏晚音深吸一口气,从妆奁夹层的暗格里,抽出了一张泛黄的素绢。
这绢帛摸上去手感粗粝,带着丝丝凉意,那是前朝东宫专用的“冰蚕丝冷压纸”。
当年父亲在东宫行走,常替那位眼盲心亮的先太子誊录文书,这一张空白页,是父亲拼死截留下来的“护身符”,没想到最后成了她的“杀人刀”。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清晨特有的寒意。
夜玄宸来得比鸡叫还早。
他眼底带着明显的红血丝,显然一夜未睡,靴子上还沾着城外的黄泥。
“严党那帮老东西疯了。”他没废话,反手将一枚沉甸甸的东西拍在桌案上,“昨夜火龙现世,流言四起,他们今早就要以‘妖言惑众、意图谋反’的罪名查封晚音社。大理寺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苏晚音目光落在那东西上——一只青铜虎符。
狰狞的虎头,被盘得油光水滑,那是能调动京畿三千精锐的死令。
“这东西烫手,”苏晚音没接,指尖沾了点刚调好的紫褐色印泥,“你把它拿出来,是打算直接造反?”
“若你今日过不去这关,造反又如何?”夜玄宸声音沙哑,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拿着它,我送你出城。只要出了九门,天高海阔。”
苏晚音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出城?然后像丧家犬一样过一辈子?”她摇摇头,左手按住那张空白素绢,右手提起一支秃笔,蘸饱了印泥,“既然他们说我是‘妖言惑众’,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奉旨妖言’。”
笔锋落下,竟不是她平日里娟秀的小楷,而是笔力苍劲、枯润相间的“飞白书”。
这种字体,笔画中丝丝露白,如老树枯藤,正是那位先太子最擅长的笔体。
她在空间里临摹了整整三年,连笔锋转折时的那一丝颤抖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苏氏忠烈,蒙冤莫白。今以此令,许其女承宗祧,复清名。”
短短两行字,字字如刀。
最后落款处,她没有写名字,而是用那是沾满特制印泥的大拇指,重重按下了一个指印。
夜玄宸眉头紧锁,盯着那以假乱真的字迹,眼神微动:“你想伪造先太子遗诏?但这东西就算做得再真,没有存档,严党一口咬定是你伪造,你又能如何?”
“谁说没有存档?”苏晚音吹干绢上的墨迹,那紫褐色的字迹瞬间变得陈旧,仿佛已经历经了十年的风霜,“先太子曾允诺父亲,若苏家遭难,可凭手书开启‘东宫密档’。如今东宫虽废,但那些不便销毁的陈年旧档,都堆在司礼监那不见天日的地库里。”
她抬眼看向夜玄宸,眸光流转:“高公公昨夜在角楼看了那么久的戏,就是在等我递这个台阶。”
半个时辰后,司礼监值房。
这里的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充斥着霉味和浓郁的檀香。
高公公手里捻着那串紫檀佛珠,浑浊的老眼半阖半张,盯着苏晚音呈上来的那张素绢。
“苏班主,杂家若是没记错,令尊当年可是走得急,没留下什么只言片语啊。”老太监的声音尖细,像是指甲刮过瓷盘。
“家父走得急,但先太子走得慢。”苏晚音不卑不亢,指了指那个指印,“公公不妨细看这印泥。”
高公公眼皮一跳,伸出一根留着长指甲的小指,轻轻在指印边缘刮了一点,凑到鼻端嗅了嗅。
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混杂着朱砂的辛辣。
那是北狄玉石焚烧后的味道,融进了中原的朱砂里。
“胡汉交融,终归一统。”苏晚音声音极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老太监耳边,“公公,这哪里是印泥,分明是先太子未竟的遗愿,也是当今圣上最想看到的祥瑞。”
高公公的手猛地一颤。
这不仅仅是一张伪造的遗诏,这是一份投名状。
这印泥的成分,证明了苏晚音昨夜那场“天火”不是妖术,而是早已预埋的“政治正确”。
如果承认这张纸,就等于承认昨夜的异象是先太子显灵,是天佑大统;如果不认,那就是否认祥瑞,否认这一统天下的吉兆。
对于那位既想要面子又想要里子的皇帝来说,这个选择题太好做了。
良久,高公公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将那张素绢随手扔回桌上,侧身让开了一条通往身后的路。
“既然是先太子的‘遗物’,那自然该归档保存。地库阴冷,苏班主去找找,或许那份被遗忘的第柒叁号档案里,本来就夹着这一页呢。”
这是一场默许的“狸猫换太子”。
当晚,晚音社内灯火如豆。
苏晚音将那只被她亲手敲碎的博山炉底座残片拿了出来,那残片有个极精巧的夹层。
她将那张足以定生死的素绢折叠,塞入其中,随后递给夜玄宸。
“明日早朝,这东西就是你的刀。”
夜玄宸接过残片,指腹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
“若是皇上问起来源?”
“就说是忠魂托梦。”苏晚音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伶人代笔,替天传言。这种鬼话,皇帝最爱听。”
夜玄宸看着她。
灯影下,她那张未施粉黛的脸略显苍白,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惊的坚韧。
这女人,把人心算到了骨子里,连鬼神都成了她手里的棋子。
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她正欲端茶的手腕。
苏晚音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
“怎么?质子殿下这是怕了?”
“苏晚音。”夜玄宸没有理会她的调侃,目光灼灼,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这事若成,我要的不止是复国。我要你站在我的朝堂之上,不是作为伶人,也不是作为功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得如同某种誓言:“而是作为我的皇后。”
苏晚音愣了一瞬。
心跳在那一刻漏了半拍,但随即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用力抽回手,将那杯冷茶一饮而尽,像是要浇灭某种不该有的悸动。
“夜玄宸,这种大饼,等你有命活过明天再画吧。”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门在那边,不送。”
夜玄宸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最终抓起桌上的青铜虎符和那块藏着秘密的瓷片,转身融入夜色。
窗外,第一缕晨光如利剑般刺破云层。
那道光刚好照在桌案角落那枚未被带走的备用虎符上,泛出一层冷冽的寒芒,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天未亮,苏晚音便换上素青布衣,不施粉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