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窗外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蓝。
苏晚音没有去动那套繁复的戏服,而是挑了一件素得不能再素的青布衣裳。
布料虽然粗糙,但她在袖口里做了手脚。
一根细如发丝的线被她用隐针法缝了进去——那是从百戏空间“香药局”里顺出来的“静心香”搓成的丝。
这玩意儿没什么别的用,就是能让人在心跳快爆表的时候强行镇静,堪称怯场特效药。
毕竟今天要上的台子是金銮殿,观众席坐着的是掌握生杀大权的皇帝,演砸了不用退票,直接退命。
她没有叫轿子。
从戏班到皇宫那段路,全是青石板,硬得硌脚。
她一步步走过去,晨露打湿了鞋面,黏糊糊地贴在脚背上,难受得很。
但这正是她要的效果——一个为了尽孝而不顾体面的苦主,如果坐着软轿去喊冤,那这一出“悲情戏”的开场就先垮了一半。
守宫门的禁军眼神像看某种珍稀动物。
大周律例,戏子伶人这种“贱籍”,平时连皇城根儿都不能靠近,今天却要堂而皇之进殿。
苏晚音没理会那些刺人的目光,从袖子里掏出那块还带着体温的“观审令”。
那是高公公的手笔。
理由编得很绝:“焚佩祭父,需亲证清白”。
听听,多么感天动地,如果不放行,那就是还要让孝女寒心。
进了金銮殿,那股压抑感扑面而来。
几百根红漆大柱子像是要把人挤扁,空气里飘着陈年的檀香和权力的腐味。
“大胆妖妇!”
一声怒喝差点把苏晚音的耳膜震破。
严党的那位首辅大人,胡子抖得像个电动马达,指着夜玄宸就开始输出:“勾结下九流的戏子,伪造东宫遗诏!这是谋逆!是大不敬!”
紧接着,一本账册被狠狠甩在地上,哗啦一声摊开。
“陛下请看!这是当年苏家班私下记录宫闱秘事的罪证!他们早就居心叵测!”
苏晚音低头瞥了一眼那账册。
做旧做得不错,可惜纸张选得太好,当年的苏家班哪用得起这种只有翰林院才配发的“澄心堂纸”?
道具组不用心啊。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跪在丹墀之下。
膝盖磕在冷硬的金砖上,钻心的疼。
她深吸一口气,袖口那缕静心香的味道钻入鼻腔,原本狂跳的心脏瞬间平稳下来。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早已准备好的香炉残片。
“咣当”一声脆响。
残片被她置于玉阶正中央,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回荡。
“若此物是假的,臣女愿受车裂之刑,五马分尸,绝无怨言。”苏晚音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若是真的,请陛下即刻开启司礼监地库,查验《东宫起居注》第三十七卷。”
那是严党的死穴。原卷早被他们销毁了,他们笃定死无对证。
龙椅上的皇帝眯起眼,目光像把刀子在她身上刮了一遍。
就在这时,高公公捧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盒子,像个幽灵一样从阴影里飘了出来。
“皇上,老奴昨夜奉命彻查地库,在那发霉的角落里,还真翻出了这第三十七卷。”高公公的声音尖细,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只不过这卷宗遭了虫蛀,夹层里藏着一张补页。”
他缓缓展开那张泛黄的素绢。
上面的字迹,正是苏晚音昨夜模仿先太子笔迹所写,印泥的颜色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紫褐色,在灯火下泛着陈旧的光泽。
严首辅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不可能!那卷宗明明是他亲手烧的!
皇帝盯着那印泥看了许久,眉头紧锁:“这朱砂混玉粉的法子,宫中从未有过记录。你这伶人,是从何处学来的?”
这就是关键的“审戏”环节了。
苏晚音垂下眼帘,长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精光。
“家父临终前曾言,”她声音哽咽,却透着一股子倔强,“忠魂之血,当融故土之尘。这印泥里,混的是北狄进贡的玉石灰,寓意胡汉一家,天下归心。这是先太子当年的宏愿啊!”
这一记马屁拍得极有水平,不仅拔高了立意,还直接把先太子和当今圣上的政治正确绑在了一起。
皇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好一个天下归心。”
此时,一直沉默的夜玄宸突然上前一步。
“陛下。”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战报,动作利落得像是拔刀,“这是北狄边境三百里加急。影狼营退兵前,咱们的斥候截获了一封严党的密信。”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严首辅那张惨白的脸:“信上只有八个字——苏案若翻,吾等必死。”
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你含血喷人!”严首辅急了,指着夜玄宸的手都在哆嗦。
“是不是含血喷人,找当年的主审官对质便知。”夜玄宸冷笑一声,“可惜啊,那位大人三天前恰好暴毙狱中。这也太巧了吧?阎王爷收人还得看大人的脸色?”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逻辑闭环,人证物证虽然都是“做”出来的,但比起严党那漏洞百出的账册,显然更有说服力。
皇帝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笃、笃”的声音。
这是他犹豫的信号。
现在的局面很尴尬。
彻底翻案,那是打严党的脸,也是打皇家的脸;不翻案,舆论和证据都压不住了。
终于,退朝的钟声响了。
“此事存疑。”皇帝最终还是选了稀泥战术,“高伴伴,暂封苏家旧产,待刑部与大理寺复核后再议。”
没有直接平反,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只要复核,严党就必须收敛,苏家这口气就算是续上了。
苏晚音叩首谢恩,起身时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
她转身往殿外走。
经过那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阴暗的角落里,高公公正面无表情地将一本蓝皮册子扔进还在燃烧的火盆。
火舌瞬间吞噬了封皮,在那一瞬间的卷曲中,苏晚音眼尖地看见了“苏氏无罪”四个字化为灰烬。
那是真正的原始卷宗。
真作假时假亦真。从今往后,她伪造的那份,就是唯一的历史。
走出大殿,阳光刺得人眼疼。
夜玄宸站在汉白玉栏杆旁等她。
他手里那枚原本杀气腾腾的虎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温润的青玉螭纹佩。
苏晚音认得那东西。
那是先太子的贴身之物,见佩如见人。
这说明朝中那些原本蛰伏的东宫旧部,已经认可了这场戏,准备站队了。
“他们怕的从来都不是真相。”夜玄宸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他们怕的,是你能让这真相活在百姓的嘴里,活成一种信仰。”
苏晚音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只觉得浑身脱力,像是刚演完一场三天三夜的大戏。
“戏唱完了,该卸妆了。”她淡声道。
“回苏家班?”夜玄宸问。
“不。”苏晚音望着远处连绵的宫阙,目光越过层层琉璃瓦,投向了城南那片最不起眼的市井坊巷,“去城南,听雨轩。”
那里可不是什么喝茶赏雨的雅地,而是一座埋在烟火气里的情报黑市,更是她接下来这盘大棋的“后台”。
“怎么,刚出狼窝,又要入虎穴?”夜玄宸挑眉。
苏晚音没解释,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属于猎人的表情。
因为她的“百戏空间”里,刚才又亮起了一个新的技能图标,正指引着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