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片上划过一声极其轻微的钝响,像是野猫肉垫踩在了枯叶上,但在苏晚音被“百戏空间”加持过的听觉里,这声音无异于平地惊雷。
来了。
她将呼吸压得更低,整个人如同一尊毫无生气的瓷娃娃,隐没在雕花大床阴影的最深处。
窗棂被一根薄细的铁片悄无声息地拨开,夜风灌了进来,带着一股子干冷的土腥味。
三道黑影鱼贯而入,动作干练得像是在刀尖上走惯了的。
为首的人没有废话,直扑书案后的暗格,那里不仅有机关,还装着全京城权贵都想烧之而后快的“诏页”。
撬锁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晚音隔着帐幔,甚至能闻到那黑衣人身上淡淡的硫磺味——那是严家私兵常年摆弄火药留下的印记。
“得手了。”
为首的黑衣人低喝一声,借着微弱的月光扫了一眼那张泛黄的素绢,上面空无一字,洁净得像是刚从作坊里捞出来的生宣。
“怎么是空的?”旁边的人压低嗓子。
“蠢货,这种要命的东西肯定用了隐墨。带走,回义庄让大人用药水洗出来!”
三人撤得极快,脚尖点地的声音迅速远去。
苏晚音在黑暗中缓缓坐起身,手指在腰间的香囊上轻轻摩挲。
那里有一块硬实的触感,正贴着她的体温散发着淡淡的冷香。
那三个蠢货带走的,是她用“显影术”处理过的假货——只有用特定的药水,才能在那张纸上“洗”出足以让严党自掘坟墓的惊喜。
此时的城西废弃义庄,阴风惨惨。
残破的棺木堆叠在角落,严党的爪牙们正凑在几盏油灯前,手忙脚乱地调配着特制的显影水。
他们没注意到,在义庄周围那些被寒鸦占领的枯树上,夜玄宸正负手而立,深紫色的披风与夜色融为一体。
“主子,围死吗?”影卫压低声音。
“不急,猫抓老鼠,总要等老鼠把洞里的存粮都叼出来。”夜玄宸盯着屋内那几个忙碌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点烟。”
一颗特制的黑色烟弹被投进了义庄破漏的窗洞。
原本无色无味的轻烟在屋内弥漫开来,当烟雾触碰到墙角一处被杂草遮盖的暗格时,奇异的事发生了——那里散发出一阵刺眼的赤红,像是渗出的鲜血,将墙缝里藏着的几十封通敌密函映照得无处遁形。
那是北狄特有的靛蓝染料与烟雾中磷粉产生的化学反应,也是夜玄宸设下的“显踪计”。
“有伏兵!快烧了这些信!”黑衣人惊恐尖叫。
“晚了。”
夜玄宸冷笑一声,折扇猛地合拢。
伴随着大门被踹开的巨响,五城兵马司的甲胄摩擦声如潮水般涌入。
夜玄宸慢条斯理地走进屋内,皮笑肉不笑地踢了踢那张掉在地上的“空诏页”:“诸位,这唱戏讲究个有来有回,本王请你们演的这出《瓮中捉鳖》,可还精彩?”
次日清晨,刑部大堂外的围观百姓多得差点把石狮子挤塌。
苏晚音一身缟素,清冷得如同枝头残雪。
她没有看跪在案前抖如筛糠的严党成员,而是径直走到大案中央,将那张从义庄缴获回来的“空诏页”投入了透明的瓷盆中。
“这诏页确实是无字的,因为真正的忠诚,不需要落于纸面。”
随着药水浸润,原本洁白的纸面上竟像是有鬼神作画,一笔一划迅速勾勒。
片刻后,落款处那鲜红的印记刺痛了所有人的眼——那是严党为了构陷苏家而伪造的“通敌供状”,而最讽刺的是,那日期的落款竟在苏家被抄家的三个月前。
“他们先造了罪证,再去抄的家!”苏晚音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字字泣血,“这页纸,正是他们玩弄权术、草菅人命的如山铁证!”
“诛奸贼!还苏家清白!”人群中不知谁先吼了一嗓子,紧接着,愤怒的浪潮几乎要掀翻刑部的屋顶。
那是人心积压已久的爆发。
金銮殿上,皇帝看着高公公呈上来的赤红密信和边关急报,脸色青得发黑。
密信里,严党承诺以苏家玉佩为凭,引北狄兵马入关。
“影狼营南移,严氏通敌,确凿无疑。”夜玄宸火上浇油地补了一句,“陛下,这火若不从根子上掐灭,烧的可就是祖宗基业了。”
“啪!”
皇帝狠狠一拍龙案,力道之大,震碎了旁边的玉盏:“严氏一族,褫夺官爵,即日满门下狱!苏氏忠烈,蒙冤十载,即日起敕造祠堂,昭告天下,复其原籍!”
黄昏时分,晚音社门口的残阳如血。
苏晚音站在那块新漆的“苏府”匾额下,手中死死攥着那枚真正的先太子诏页,指甲陷入掌心都不觉得疼。
夜玄宸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将一方沉甸甸的玉质凤印轻轻放入她手中,语调是难得的温柔:“陛下御赐,允你承祧立宗。从今天起,你是这京城名正言顺的梨园宗师,更是这大周唯一的‘伶尊’。”
苏晚音看着那方凤印,眼底没有意料中的狂喜,只有一抹令人心悸的幽深。
“赢了吗?”她轻声问。
“赢了,这只是开始。”夜玄宸看向城外。
远处的官道上,一骑快马带着滚滚烟尘疾驰入城。
马鬃上系着的不是报喜的红绸,而是象征北境王权的黑色旗帜。
苏晚音将凤印反手扣在掌心,转身走回了那座看似重获荣光的宅院。
她没有立刻开启凤印昭告天下,而是看着镜子里那张尚未卸尽残妆的脸,低低自语了一句:“这出戏的下半场,可没这么容易谢幕。”
她随手将凤印塞进了一个寻常的妆奁里,盖子扣上的那一刻,院外的风声似乎紧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