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印这玩意儿,看着金贵,实则烫手。
苏晚音把它扔进装假首饰的妆奁里,咔哒一声扣上,仿佛关住了一只随时会咬人的毒蝎子。
院子里的风声紧了,吹得窗棂纸扑簌簌地抖,像是在预警。
“把库房里那几口霉得长毛的樟木箱子都抬出来。”苏晚音吩咐道,“还有,让周伯去前厅候着,就说我要‘重立宗谱’,请他来过目。”
几个小丫鬟面面相觑,心想大小姐这是刚平反就高兴糊涂了?
这大半夜的立哪门子宗谱?
但没人敢多嘴,毕竟这位主儿刚把严首辅一家送进大牢,这会儿身上的煞气还没散干净。
没一会儿,正堂里便堆满了散发着陈腐气息的旧账册和名册。
烛火摇曳,苏晚音的手指在一页页泛黄的纸张上划过。
这不仅仅是纸,这是苏家班七十三条人命的阎王簿。
当年抄家,刀光剑影里人头滚滚,除了她这个当时躲在戏箱里的漏网之鱼,所有人都变成了这纸上的一行黑字。
忽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账册末页的边角处,有一行极淡的墨迹,像是被人匆匆抹过,却没抹干净:“周九,留京,未录。”
周九,是老班主周伯的大名。
苏晚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当年苏家班进京献艺,那是何等风光,全员造册,怎么可能有一个“未录”的人?
而且这“未录”二字的笔锋极度颤抖,墨点晕开,显出书写者极度的恐惧。
“在看什么?”
一道清冽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夜玄宸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闲庭信步地走了进来,仿佛这晚音社是他自家的后花园。
“没什么,陈年旧账罢了。”苏晚音不动声色地合上账册,指尖微不可察地在那行墨迹上碾了碾。
夜玄宸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张崭新的地契——城东那块地皮,原来是皇家梨园的旧址,如今归了晚音社。
“这礼够重。”苏晚音挑眉。
“地契不算什么,这才是重点。”夜玄宸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枚烧焦的纸角,轻轻放在那本旧账册上。
纸角边缘焦黑,中心却有一个模糊的暗纹印记——恒记绸庄。
苏晚音瞳孔微缩。
恒记绸庄,那是严党洗钱的老巢,如今已经被查封了。
“周伯三日前去过城西义庄。”夜玄宸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玩味的警告,“就是昨夜我们抓获严党细作的地方。有人在那里的火盆里,发现了这个。”
那个时间点,那个地点,再加上这枚严党的标志。
“你想说,周伯是严党的内应?”苏晚音抬眼看他,眼神冷得像冰镇过的葡萄。
夜玄宸耸耸肩:“我只是不想看你刚把狼赶走,又在枕边养了条毒蛇。若他是内应,你今日还要大张旗鼓授他凤印,那是引狼入室。”
苏晚音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枚焦黑的纸角,脑海中百戏空间的“逻辑盘”开始飞速运转。
周伯是看着她长大的。
小时候她练功偷懒,是周伯偷偷给她塞桂花糕;苏家被抄那天,也是周伯拼死护着她逃进那口大戏箱。
如果他是内应,为什么当初不直接把她交出去换赏钱?
如果他不是那他去义庄做什么?还烧了带有严党标记的东西?
“今晚设宴。”苏晚音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庆贺苏家平反,全社上下,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来。
夜玄宸深深看了她一眼:“这可是鸿门宴。”
“是不是鸿门宴,得看客人想吃什么。”
晚宴设在听雨轩二楼,说是庆功,气氛却有些诡异的肃穆。
周伯佝偻着背,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灰布长衫,满脸沟壑里填满了复杂的情绪。
看到苏晚音端坐在主位,那一身缟素换成了绯红色的当家主母锦袍,老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奴给大小姐磕头。”周伯说着就要跪。
“周伯这是做什么。”苏晚音起身,亲自将他扶住,顺势将那方沉甸甸的玉质凤印塞进了他满是老茧的手里,“您是苏家最后的老人,这管家的担子,还得您替我挑着。这凤印,您收好。”
全场鸦雀无声。
夜玄宸坐在下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周伯那张老泪纵横的脸。
周伯捧着凤印的手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使不得这怎么使不得老奴这就去锁进库房最里面”
他转身太急,大概是太激动,脚下一个踉跄。
“咣当。”
有什么东西从他宽大的袖口里滑落,掉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不是金银,不是暗器。
那是半截断裂的黄铜钥匙,齿牙古怪,带着一股子陈年的铜锈味。
百戏空间的资料库瞬间弹出一个红框:“物品识别:司礼监地库旧制·天字号锁匙(残片)·崇宁年制”。
司礼监地库?
那是专门存放皇家机密档案的地方,这钥匙早就失传几十年了!
周伯脸色惨白,慌乱地捡起那半截钥匙塞回袖子,干笑道:“这这是老奴房里那口破箱子的钥匙,有些旧了,见笑,见笑。”
苏晚音面上笑容温婉:“周伯也是太高兴了,快去歇着吧。”
待周伯退下,夜玄宸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轻叩:“司礼监的钥匙。你这位老管家,藏得挺深啊。”
苏晚音看着周伯离去的背影,眼神幽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夜色浓重如墨,晚音社陷入沉睡。
苏晚音换了一身夜行衣,像只灵巧的狸猫,无声无息地翻进了周伯的房间。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老人特有的膏药味和线香味。
她没有去翻箱倒柜找财物,而是直奔床头那个满是油渍的枕头。
按照周伯的习惯,最重要的东西,他只会压在枕头底下。
果然,一本翻烂了的《梨园工尺谱》静静地躺在那里。
苏晚音迅速翻开,书页里没有什么绝世武功秘籍,只有一张薄得像蝉翼的桑皮纸,夹在第十三页的《单刀会》曲谱中。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那是一封从未寄出的血书,墨色早已干涸成暗褐色。
“若小姐归来,切记,切记!勿信宫中高公公!当年抄家之祸,非严党一家之手,高公公亦在局中!东宫密档第三十七卷,原页尚在,并未焚毁,藏于”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像是书写者突然被人打断,最后的笔画拖出长长的一道墨痕。
苏晚音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落款日期:永宁十三年七月十四。
那是苏家被抄家的前夜!
周伯早就知道?
甚至他一直在提防高公公?
那个在金銮殿上看起来慈眉善目、替苏家说话的高公公?
“吱呀——”
极轻微的推门声响起。
苏晚音反应极快,足尖一点,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上了房梁。
黑暗中,周伯提着一盏蒙了黑布的油灯走了进来。
他没有发现房间被人动过,径直走向墙角的关公神龛。
老人在神龛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颤巍巍地伸出手,在关公像的底座后面摸索了一阵。
“咔哒。”
暗格弹开。
周伯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长卷。
他像对待刚出生的婴儿一般,小心翼翼地揭开油布。
梁上的苏晚音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普通的卷轴,那是一卷明黄色的绢帛,上面盖着鲜红的太子宝印!
先太子亲笔——《赦苏氏诏》原件!
这东西若是真的,那苏家当年根本不是“待罪之身”,而是持有免死金牌的!
严党和那个高公公,这是联手把先太子的诏书给压下了!
周伯抱着那卷诏书,老泪纵横,对着关公像喃喃自语:“小姐老奴无能,但这东西太烫手,若是早拿出来,您怕是活不到今天老奴忍辱偷生十五年,就为了等一个能真正翻盘的时机啊”
苏晚音在梁上,只觉得眼眶发热。
原来如此。
原来那半截司礼监的钥匙,是他当年拼死潜入地库偷诏书时留下的。
原来那“未录”的身份,是他为了变成一个不存在的幽灵,好在这个吃人的京城活下去。
远处更鼓敲过三响。
周伯将诏书重新包好,却没放回神龛,而是贴身藏进了怀里,吹熄了油灯,似乎准备出门。
苏晚音悄无声息地落回地面,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嘴角勾起一抹既冷酷又决绝的笑意。
既然有了这把尚方宝剑,那就不必再演什么温良恭俭让的戏码了。
高公公是吧?
明早这出戏,得换个更劲爆的唱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