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办事极快,手起刀落间便将那具刺客尸体剥个精光,又换上夜玄宸那身染血的蟒袍。
苏晚音靠在树干上,冷眼瞧着夜玄宸亲手将那枚代表身份的焦黑玉蝉塞进尸体怀里。
这哥们儿对自己是真狠,不仅要把戏演全,连个全尸的念想都不给对手留。
三个月后,北境边城,雁门。
苏晚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感觉这张“换面丹”幻化出的蜡黄老脸又紧绷了几分。
那种仿佛几百只蚂蚁在皮下爬行的酥麻感,提醒着她这玩意儿的保质期正在缩短。
她现在是悦来客栈新来的账房苏先生,而那个名震京城的质子夜玄宸,此刻正蹲在客栈后院,化名“阿大”,闷头劈着那堆永远也劈不完的陈年老松木。
这悦来客栈是城内最大的销金窟,南来北往的贩夫走卒多,信息也杂。
“听说了吗?京城那苏氏妖伶,自焚的时候天都变色了,那是老天爷降雷劈她呢!”
“可不是,打那以后,咱们这北境就没安生过,南疆那边都要打过来了,准是那妖女带累了国运。”
苏晚音坐在柜台后,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仿佛要把那些风言风语全给弹飞。
她低头看着账本,余光却扫过手背上那道隐约可见的灼痕。
空间崩塌的后遗症还在,每当她试图调动那些失传的知识,心口就跟被针扎一样。
但这并不妨碍她用那双练就出来的职业“戏眼”,观察这客栈里的每一个异类。
比如,正和老板王满财在墙角嘀咕的那个满脸横肉的驼背。
那驼背身上有一股子淡淡的熏香味,那是南疆特有的“沉骨香”。
这种香料极贵,通常用来遮盖长途奔袭后的马汗味。
一个自称倒卖皮货的商贩,身上却带着南疆王室才用的香气,这逻辑本身就是个漏勺。
苏晚音放下笔,借着去后院催柴火的由头,顺手顺走了后厨的一只空酒坛。
后院,夜玄宸手里的斧头抡出一道残影,“咔嚓”一声,一人抱的木材应声而裂。
苏晚音走过去,假装踢了踢木柴,压低声音:“老板在和南疆的人‘对戏’,台词里提到了‘北山雀子’和‘三月初五’。”
夜玄宸没抬头,斧尖精准地劈入木心,声音冷得像掉进冰窟窿:“北山雀子是指北境城防图。三月初五,是韩啸大将军换防的日子。”
苏晚音眼神微眯。
韩啸,这个名字在雁门城比圣旨都管用。
此人性格刚烈如火,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如果想让这出戏唱大,韩啸就是最好的观众。
当天下午,悦来客栈的皮影戏台前围满了人。
“各位看官,今日苏某不才,给大伙儿来一出新编的《忠烈传》。”苏晚音藏在幕布后,嗓音嘶哑中透着股子阴冷。
皮影人儿在灯火映射下显得诡异而生动。
戏里,一个脑满肠肥的客栈老板正偷偷摸摸将一张手帕塞给一个长着长鼻子的间谍,而那手帕上的纹路,竟与雁门城东南角的布防线一模一样。
台下,一个披着玄色斗篷、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本是路过讨杯水喝,却在看到皮影人儿做出一个特殊的“折手礼”时,瞳孔骤然紧缩。
那正是韩啸。
他曾在南疆潜伏三年,那是南疆高层交换死信的秘密手势。
“嘭!”
酒碗碎裂。
韩啸猛地起身,腰间横刀豁然出鞘,雪亮的刀光映亮了半个戏台:“封门!所有人,原地待命!”
苏晚音淡定地从幕布后走出,手里捏着一把还没嗑完的瓜子。
她看着韩啸那张气得发青的脸,慢条斯理地指了指脚下的地窖:“将军若要寻那‘折手礼’后的东西,地窖第三块青砖下,有您想看的‘红头文件’。”
证据搜出来的那一刻,整个悦来客栈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那是几封尚未烧毁的密信,上面赫然盖着南疆的火漆,而最底层的一张,竟是一份盖了御宝朱批的残卷。
韩啸看清那朱批内容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北境兵强马壮,恐生变数,南疆若犯,暂避其锋,以削其势。
“混账!”韩啸一拳砸在石柱上,石屑纷飞。
他效忠了一辈子的朝廷,竟然要把北境数十万百姓当成平衡皇权的筹码。
苏晚音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却像淬了毒的蜜:“将军,皇帝能弃百姓,百姓自然也能‘改信’。这天下不仅有妖伶,还能有替天行道的圣女。只要您点头,今夜这雁门城,便能迎来‘神迹’。”
是夜,雁门城原本死寂的夜空突然被点燃。
数千只孔明灯毫无预兆地从客栈后院升起。
这些灯不是普通的纸糊玩意儿,而是苏晚音利用空间残存的机关术改装过的。
灯笼内部设计了特殊的温控叶片,随着火焰高度变化,灯身折射出的光影竟然在空中汇聚成了八个大字。
“苏氏含冤,北境将覆”。
那些字影在云层间翻滚,像是神明在俯瞰众生。
全城的百姓纷纷推开窗户,看着这如梦如幻的景象,有人开始下跪,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苏晚音站在城楼暗处,看着那些灯火将夜空染成诡异的橘红。
她身后的夜玄宸按着刀柄,目光沉沉:“这一步迈出去,你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妖孽’了。”
“妖孽又如何?”苏晚音冷笑,手指在冰冷的城砖上缓缓划过,“只要能让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疯子睡不着觉,这出戏,我就陪他唱到底。”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抹极淡的灰尘扬起,风中隐约传来了金戈铁马的肃杀气息。
那是南疆先锋大将阿骨打的风格,快如闪电,利如毒牙。
而此时的雁门关内,韩啸手下的援军,却迟迟未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