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禹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熟悉的消毒水气味。
不是边境野战医院,也不是临时医疗点。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墙壁的颜色,甚至空气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声都告诉他,这里是他出发前离开的那个地下医疗中心。
他回来了。
身体像是被重型卡车反复碾过,每一块骨头都在痛。左肩裹着厚厚的绷带,右肋固定着夹板,各种监测管线从被子下延伸出来,连接着床边的仪器。
他想动,但全身无力。
门轻轻开了。
一个坐着轮椅的身影,被护士推进来。
是苏瑾。
她瘦了很多,脸颊凹陷,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虽然还带着病态的疲惫,却依然明亮,依然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护士将轮椅推到床边,轻声说:“十五分钟。别让他太激动。”然后退了出去,关上门。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沉默。
苏瑾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陈禹想说话,但喉咙干涩,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苏瑾伸手,握住他没有受伤的右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笨蛋。”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一个人冲在最前面”
陈禹想笑,但牵动了伤口,变成一阵咳嗽。
苏瑾连忙按呼叫铃,但陈禹摇头,用眼神制止她。
他反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这个动作很轻,却让苏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周扬呢?”她问。
陈禹用眼神示意床头的平板电脑。苏瑾拿过来,开机,屏幕上是周扬的医疗报告——还活着,但神经损伤严重,正在接受深度治疗。
“李博士的配方呢?”
陈禹用没受伤的手,在平板电脑上艰难地打字:“完成。在验证。”
苏瑾看着那行字,又哭又笑:“所以你成功了毁掉了基地,带回了周扬,保护了配方”
她俯身,额头抵住他的手背,肩膀颤抖:“但你差点回不来”
陈禹用尽力气,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
这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十五分钟很快就到了。护士进来,看到两人相握的手,犹豫了一下:“苏小姐,您该回去休息了。”
苏瑾摇头:“我再待一会儿。”
“可是医生交代——”
“就一会儿。”苏瑾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护士无奈,退了出去。
苏瑾将轮椅更靠近床边,她看着陈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陈禹,听好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无论去哪里,做什么,不许再一个人。要么带我一起,要么就别去。”
陈禹看着她眼中的决绝,点了点头。
“还有,”苏瑾的脸微微泛红,但眼神依然坚定,“等你好了,我们结婚吧。”
陈禹愣住了。
“我不想再等了。”苏瑾的眼泪又涌出来,“我不想下次你受伤昏迷时,我连签手术同意书的资格都没有。我不想再只能远远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她握紧他的手:“陈禹,我要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生死与共,祸福相依。你同意吗?”
陈禹的喉咙哽住了。他用力点头,很用力,牵动了伤口也不在乎。
苏瑾笑了,那笑容像雨后的阳光。
她俯身,在他额头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好好养伤。我等你。”
护士再次进来,这次态度坚决。苏瑾被推走了,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温柔而坚定。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陈禹望着天花板,心中那团冰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开始融化。
但温暖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一个小时后,王队带着厚厚的文件夹进来,脸色凝重。
“你醒了就好。有东西,你必须立刻看。
他将平板电脑连接到病房的大屏幕,调出一份加密文件。
“这是从你带回的u盘里破解出来的,”王队说,“数据损坏严重,我们只恢复了大约40。,已经够震撼了。”
屏幕上出现一张复杂的基因图谱,旁边标注着:“来源样本:陈氏先祖遗骨提取物”。
陈禹的瞳孔收缩。
“他们在灵枢生物的地下,发现了一座明代古墓,”王队解释,“墓主人是你的先祖,一位明代的武学宗师。尸体保存异常完好,他们提取了完整的基因序列。”
下一页,是各种生物场数据记录,采集地点标注着:“云南边境雨林·特定磁场异常区”。
“这些地方,是你们形意拳历代宗师闭关修炼的场所,”王队说,“长期修炼会在环境中留下特殊的生物场残留。他们收集了这些数据。”
再下一页,是陈禹自己的数据——从他闯入灵枢生物开始,到雨林基地的战斗,所有的生物场活动都被详细记录和分析。
“他们一直在研究你,”王队的语气沉重,“或者说,研究你代表的这种‘超常能力’。”
最后,屏幕中央,出现一个三维建模。
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旁边标注着代号:
“刑天”
预计完成时间:87天
“刑天”陈禹喃喃。
“神话里被砍了头依然战斗不休的战神,”王队说,“他们用这个名字,是因为这个原型体的设计目标——没有自我意识,只有战斗本能;没有恐惧,没有怜悯,没有情感;绝对的忠诚,绝对的服从,绝对的杀戮效率。”
他调出设计参数:
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注释:
“刑天的最终测试目标:在公开场合,以压倒性优势击败陈禹,证明人工进化优于自然传承,为新人类时代奠定意识形态基础。”
陈禹看着那行字,良久没有说话。
“他们要用你,来做‘刑天’的试金石,”王队说,“在全世界面前击败你,证明他们的道路是正确的。然后大规模推广‘泰坦计划’,批量生产‘刑天’这样的战士。”
“时间呢?”陈禹问,声音嘶哑。
“八十七天后。具体地点未知,但根据情报分析,很可能选在国际性的武术比赛,或者大型安保展销会。总之,必须是公众场合,必须有足够的影响力。”
王队关闭屏幕,看着陈禹:“陈禹,这不是私人恩怨了。这是两种未来道路的对抗——是相信人类可以通过自我修炼达到更高境界,还是相信必须通过人工改造才能进化。”
陈禹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师父临终前说“拳意是从心底长出来的”。
苏瑾在病床前的告白。
周扬最后清醒的眼神。
阿坤在雨林中的牺牲。
还有那些培养舱里,无数被剥夺了人生的“样本”。
“刑天”没有错。
那些被改造的人,也没有错。
错的是那些自以为有权利决定他人进化方向的人。
错的是将人视为工具、视为实验材料的傲慢。
陈禹睁开眼。
眼神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明。
“我需要多久能恢复训练?”
王队愣了一下:“医生说你至少需要三个月——”
“我等不了三个月。”陈禹打断他,“‘刑天’还有八十七天完成。我必须在那之前,变得更强。”
“可是你的伤——”
“伤会好。”陈禹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意志不会等。”
他看向窗外——虽然看不见天空,但能想象晨光正在升起。
“王队,帮我准备三件事。”
“你说。”
“第一,找最好的康复团队,我要在最短时间内恢复身体。”
“第二,联系李博士,我要他的配方最新进展。如果可能,我需要定制版本——不是为了治疗,是为了突破极限。”
“第三”陈禹顿了顿,“帮我找到形意拳所有还活着的传人。我需要他们的指导。”
王队皱眉:“形意拳现在没落的厉害,真正有传承的不过十几个人,而且很多都年事已高”
“那就请他们来。”陈禹说,“告诉他们,有人要证明,他们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是错的。有人要用人工制造的‘拳意’,击败真正的拳意。问他们,愿不愿意帮我。”
王队看着陈禹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火焰。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是一种更深远的东西。
是传承了数百年的意志,在面对存亡危机时,本能地燃起的,
守护之火。
“好,”王队点头,“我去办。”
他离开病房。
陈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但这一次,他不是在休息。
他在脑海中,开始复盘与周扬的每一场战斗。
复盘“养蛊人”的每一个动作。
复盘自己在绝境中突破的那种感觉。
八十七天。
他必须在这八十七天里,
将自己锤炼成,
足以对抗“刑天”的,
真正的“形意”。
为了先祖的传承。
为了苏瑾的等待。
为了所有相信自然进化之路的人。
这一战,
他不能输。
也,
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