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一旦做出,这部精密的战争机器便开始为一个遥远而危险的目标调整部件。一支由塔克·夜影亲自带领的精悍小队,趁着黎明前最浓的雾霭,悄然离开了镇子。了塔克,还有伤势已无大碍的影牙·血喉,以及另外三名影网中最擅长潜伏、记忆和摆脱跟踪的好手。他们的目的地是王国的心脏,圣格里安城。
绕开日益严密的北方陆路封锁,小队取道西南方向的崎岖山路。这条路是北境商团分享的秘密路线,走私者和逃犯偶有使用,虽然难走,但足够隐蔽。历经几天的艰苦跋涉和数次与荒野危险的擦肩而过,圣格里安城灰白色的轮廓终于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浮现。
他们没有直接靠近城门。霍克提供的有限信息,结合影网以前收集的零星资料,将目标锁定在城外一片废弃的磨坊区。那里有一条早已被遗忘的、与旧时代城市排污系统相连的引水渠。入口隐蔽在坍塌的砖石和疯长的荆棘之下,散发着一股泥土与陈年腐朽的气息。
“就是这里了,”塔克在仔细检查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地图上标的位置没错,但里面什么情况,得进去才知道。跟紧,保持安静。”
通道内一片漆黑,空气混浊。他们只能依靠手中特制的、光线极其微弱且集中的冷光晶石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脚下的地面湿滑不平,时而是松软的淤泥,时而是破碎的砖石。克的旧地图在某些大的岔路口还能提供参考,但许多细节通道早已因为年久失修或后期改造而面目全非,甚至彻底坍塌堵塞。小队不得不像真正的鼹鼠,在绝对的寂静中重新探索。塔克在最前面,依靠一种近乎本能的方位感和对危险环境的直觉领路;影牙殿后,他那双能模糊感知能量流动的异化右眼,时刻警惕着黑暗中可能存在的魔法陷阱或不祥气息。
他们在错综复杂的管网中摸索了整整两天。期间找到了三个可能通往地面的出口,但都因为上方人声嘈杂或结构过于脆弱而放弃。最终,他们依据水流声音的细微变化和空气流动的方向,找到了一条相对干燥、寂静的支道。在支道的尽头,一处被厚重青苔和藤蔓覆盖的砖石拱门后,是一个堆满朽木和碎陶片的狭小空间。上方隐约传来马车驶过石板路的辘辘声,但隔着厚厚的土层,显得遥远而沉闷。
“这里可以,”塔克评估着环境,“靠近街道,但足够深,声音传不出去。清理一下,作为第一个落脚点。”
他们迅速而无声地将杂物推到角落,用随身携带的防水油布铺在地上。这里成为了他们在王都地下的第一个安全屋。接下来的几天,小队以此为中心,开始像谨慎的蜘蛛,向城市各处,尤其是白露宫方向,悄然布开无形的侦察网。
利用夜色和城市建筑的复杂阴影,他们轮流对白露宫外围进行观察。高耸的宫墙、间隔分布的哨塔、沿着固定路线巡逻的火把队伍,都与马文·霍克提供的信息基本吻合。那些身着暗色镶红边制服、行动间带着一股冰冷效率感的“暗鸦”士兵,是守卫的核心力量,他们的换岗时间、巡逻间隙被影网成员默默记下。
但新的情况很快出现。在宫墙外围的主要干道上,除了王都城防军和“暗鸦”,偶尔会出现另一支小型队伍。他们约五六人,穿着制式的银灰色轻便锁甲,外罩洁白短袍,袍角绣着清晰的生命树与稻穗徽记。他们步伐整齐,目不斜视,锐利的目光扫过街面、建筑,甚至偶尔与“暗鸦”的巡逻队擦肩而过时,也会进行一番克制的相互审视。
“奥拉生命教廷的神圣骑士,”塔克在安全屋内,对着用炭笔简单勾勒的地图低声道,“使团的护卫。他们出现在宫墙外的巡逻路线上,这不寻常。”
影牙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显得比平时更疲惫。他揉了揉始终泛着微光的右眼,声音沙哑:“不只是多了几队外人。这城里,尤其是王宫那片地方,感觉……很乱。各种情绪、念头、还有魔法发出的嗡嗡声,混在一起,让人头疼。保皇党说的那几个宫内魔法警戒点,我能感觉到,大致方位对得上。可还有别的东西……一些很细、很隐蔽的‘线’,不是防护用的,更像是在记录和报警,埋得很深,能量感觉也陌生。”
塔克追问:“是公爵的人新布置的?”
“不像,”影牙摇头,“感觉更……成套,更老练。而且不止一处,像一张没完全张开的网。”
与此同时,在码头区、在通往贵族区的桥梁附近、甚至在几家客流量不小的酒馆外,塔克和手下都注意到了另一些值得关注的身影。这些人穿着体面但款式保守,不像商人那样热络,也不像本地闲汉般散漫。他们往往两三人一起,沉默地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车辆和建筑,尤其是那些与官方或大贵族相关的场所。他们与“暗鸦”井水不犯河水,但彼此间存在一种无形的、互相戒备的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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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次伪装成搬运工靠近码头仓库区的侦察中,影牙低声对塔克说:“又看到几个。身上有股子味道,硝烟和铁锈味,很淡,但瞒不过我。是见过血的老兵,而且是一起打磨过的老兵,有章法。不是王国军队的路子,也不像奥拉人那么……显山露水。”
塔克将所有这些碎片信息在脑海中拼凑。奥拉使团的护卫力量不仅限于驿馆,已参与到王宫外围警戒。身份不明但训练有素的观察者在城市多处出没。白露宫内部,除了已知的森严守卫,还隐藏着一套来源不明、功能阴险的魔法监测网络。
为了获取更多信息,塔克开始尝试接触其他可能的信息源。他通过一个极其迂回的渠道,联系上了一个在王都贫民区经营杂货铺的退休老城防军士官。几枚成色不错的银币和一番关于北境旧事的“偶遇”闲谈后,老士官的话多了起来。
“奥拉那些穿白袍的?嘿,可神气了,住在西城最好的驿馆,出入都有自己人围得严严实实,咱们宫里派去伺候的人,连内院都进不去。摄政王殿下对他们倒是客气得很。”老士官嘬了口酒,压低声音,“不过啊,城里有些老派人物,特别是那些虔诚信奉太阳神索兰的老爷和神父们,私下里很不满。觉得这是让外国神棍插手王国事务,坏了规矩。前两天,大圣堂那边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神父,联名给宫里递了陈情书,虽说没明着反对,但字里行间都是提醒要‘持守国本’、‘勿使异教坐大’。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但挺有意思。”
“除了奥拉人,城里还有别的生面孔吗?比如……东南边来的?”塔克顺着话头问。
“金穗城那边的商船倒是比往常多了些,”老士官想了想,“水手管事看着都挺精神。布雷肯公爵那边的人嘛,一向消息灵通,哪儿有机会赚钱就往哪儿钻。不过最近来的几批,感觉不全是做买卖的……具体咱也说不上来。”
这番谈话让塔克意识到,王都内的不满情绪可能不止保皇党一股。太阳神索兰的正教会,作为格里安王国历史最悠久、影响力最深远的正统信仰,其虔诚信徒,特别是中上层神职人员,对奥拉帝国生命教廷这种带有强烈政治色彩的外国宗教势力介入,天然抱有警惕和排斥。这或许是一个可以争取或至少利用的潜在力量。
他立刻指示手下,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尝试接触索兰正教会在中下层的神职人员,尤其是那些对现状流露出不满的。影网很快反馈,在靠近旧城区的一个索兰小圣堂,一位负责管理书籍的老年助祭,曾在与信众私下交谈时,对“宫廷日益依赖异国仪轨”表示过忧虑。
与此同时,影牙在一次夜间侦察中,尝试靠近一位与保皇党有间接联系、同时也是虔诚索兰信徒的中级文官宅邸。虽然无法进入,但他敏锐地感觉到,宅邸外围那些隐蔽的魔法“线”的痕迹,在靠近此处时变得模糊、紊乱,似乎被另一种温和但持续的力量干扰或隔绝了。这似乎印证了索兰正教会可能拥有某种对抗非常规魔法监视的传统手段或圣物。
各种线索交织,复杂程度远超预期。塔克将包括奥拉骑士参与巡逻、宫内不明魔法监测网、身份可疑的观察者、索兰正教会的潜在不满与可能具备的反制能力、以及东南沿海金穗城方面人员活动增加等所有情报,整理成一份详尽的密报,通过影网预设的紧急通道发回。
在报告的最后,他总结了自己的看法:“保皇党提供之基本路径与守卫信息属实,具备行动基础。然王都局势错综,至少三方势力需警惕:奥拉使团已实质介入宫防,其意图不明;另有疑似受严格训练之不明团体于城中潜伏观察,可能与东南沿海有关;本地索兰正教会对奥拉势力渗透抱有疑虑,或可成为潜在之同情力量或信息来源,其可能拥有对抗非常规监视之手段。宫内隐藏之魔法监测网络为最大变数,来源与目的均不明,极大增加行动风险。建议后续决策须极度审慎,若能取得索兰正教会中可靠人士之有限协助,或有利于行动隐蔽。我等将继续潜伏,重点查明魔法网络之源及与各方势力之关联。”
当这份沉甸甸的情报经过解密和解读,摆在德索莱特、埃莉诺和阿尔德里克面前时,房间内的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王都的水,比任何最坏的预想还要深。希望并未消失,但通往希望的道路上,每一步都可能触发未知的陷阱,牵扯进更多难以预测的力量。的目光,必须像塔克他们在黑暗中摸索的冷光晶石一样,穿透层层迷雾,努力看清那座遥远都城里,每一道阴影的轮廓和每一条暗流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