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围的命令化作行动,只在阿尔德里克·斯通话音落下的瞬间。
“冲出去!”
没有华丽的战吼,只有从胸膛迸发出的、最简洁有力的嘶吼。克再度化为锋矢,“不屈壁垒·山岳”在前,整个人如同一堵移动的城墙,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轰然撞入厅堂中推进的“暗鸦”阵列中心。
这一次,碰撞更加猛烈。盾牌与矛尖、刀刃交击的声音密集如雨。阿尔德里克不再单纯防御,每一次格挡都伴随着凶狠的盾击和冲撞,利用塔盾的重量和自身的巨力,硬生生在严谨的灰色阵线上撕扯。圣山符文兽人战士石脊发出狂野的咆哮,战斧挥出慑人的弧光,将试图从侧翼补位的敌人劈退。眼的箭矢变得更加急促,一支接一支,精准地射向阵列中试图组织反扑的小队长、或是手持特殊器械的敌人。他的箭不仅追求杀伤,更追求打乱节奏,一支箭可能迫使三名敌人同时做出闪避动作。
“守护领域”的力量在阿尔德里克有意识的引导下,如同无形的纽带,在刀光剑影和鲜血飞溅中,勉强维系着小队成员的心神连接。每个人都能比平时更清晰地感知到同伴的方位和承受的压力,这让他们的配合在体力和人数双重劣势下,竟显出一种濒临极限的默契。他们像一把被重锤不断敲打却始终不肯断裂的凿子,在灰色的铁壁上艰难地、一寸寸地向前凿进,每一寸前进都伴随着新增的伤口和沉重的喘息。
刀刃划过甲胄的刺耳声,利器入肉的闷响,受伤者的闷哼,兵刃交击迸出的火星与碎片……构成了一曲短暂而残酷的死亡乐章。当阿尔德里克终于用一记沉重的盾牌猛击将最后一名挡在通道口的“暗鸦”撞飞时,小队成员几乎人人挂彩,鲜血浸湿了战袍,但眼神中的火焰未曾熄灭。艾德温王子被牢牢护在中心,小小的身体在激烈的颠簸和浓重的血腥气中绷得僵硬,脸色苍白如纸,但他紧咬着下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那双过于早熟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不断开辟道路的背影。
付出沉重的代价后,他们终于凿穿了厅堂中的拦截,冲入了对面那条相对狭窄、通往仆役区的通道。这里的建筑更加老旧,墙壁斑驳,通道错综复杂如同迷宫,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灰尘和隐约的霉味。按照塞拉斯神父和保皇党内应提供的情图,穿过这片迷宫般的下层区域,就能抵达靠近宫墙边缘的旧玫瑰园——预设中的接应点就在那里。
身后的追兵和两侧的包抄并未放弃,但复杂的地形和年久失修、多处坍塌的通道,确实延缓了“暗鸦”大规模集结追击的速度。血喉得以重新发挥在阴影中穿梭隐匿的优势,虽然王宫建材对暗影传送的干扰依然存在,导致他们无法进行有效的长距离跳跃,但依靠对复杂环境的敏锐感知和高超的潜行技巧,他们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从意想不到的转角、坍塌形成的孔洞、甚至通风口发起骚扰和误导,丢出涂抹了刺激性药粉的碎石,制造虚假的脚步声,为队伍的撤离争取着宝贵而短暂的时间。
终于,在格开一支从侧面杂物堆后射来的冷箭,并徒手捏碎了一名扑上来的年轻侍卫的喉结后,他们冲出了昏暗压抑的建筑内部,踏入了一片被高大宫墙环绕的露天区域。
月光毫无阻碍地洒落下来,清冷如霜。
这里便是旧玫瑰园。曾经象征王室优雅与繁荣的花圃早已荒芜衰败,精心修剪的玫瑰丛只剩下虬结枯死的藤蔓和尖锐的刺,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如同挣扎鬼影般的影子。碎石小径被野草淹没,一座干涸的喷水池立在园林中央,残缺的天使雕像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冷。空气冰冷,带着深秋夜间的寒露气息,混杂着泥土和腐败植物根茎的味道。
而在靠近园林边缘、一扇隐蔽在爬藤植物残骸后的陈旧侧门旁,一辆没有任何贵族徽记、车篷厚实的朴素双驾马车正静静停在那里。拉车的两匹马似乎经过训练,在隐约传来的喊杀声中只是不安地踏着蹄子,并未惊惶。车夫位置坐着一名面容普通、穿着仆役服装的男人,看到他们狼狈不堪地冲出来,立刻用力挥了挥手,随即跳下车,迅速检查车辕和套索——接应无误。
希望如同冰冷深井中骤然瞥见的一线天光,在每个人几乎被疲惫和伤痛淹没的心中猛地亮起。
“快!护送殿下上车!”阿尔德里克低吼,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他持盾猛然转身,将宽阔的盾面重新对准他们来时的建筑出口,魁梧的身躯如同礁石般矗立在马车与危险之间,为这最后的登车时刻做决死的掩护。雷恩迅速占据马车旁一个略有遮蔽的位置,弓弦再次拉满,箭矢指向追兵可能出现的各个方向。其他战士则簇拥着艾德温王子,快步冲向那辆象征着自由的马车。
王子被半扶半抱着,脚步虚浮,却在经过阿尔德里克身边时,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其短暂,却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感激、恐惧、决绝,还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
然而,就在队伍最前列的战士手指几乎触碰到冰凉的车厢木板,距离逃出生天仅有最后十几步之遥时——
“止步。”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亢,不激昂,甚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在每个人耳畔响起,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这声音响起的瞬间,园林另一侧,通往宫廷主要区域的、装饰着藤蔓石雕的拱门处,纯白的光芒毫无征兆地亮起。
那不是火把摇曳昏黄的光,也不是攻击魔法爆裂刺目的光,而是一种稳定的、柔和的、仿佛自内而外散发着的纯白光辉,带着一种洁净、秩序、乃至令人下意识屏息的神圣感。光芒驱散了拱门下的阴影,也驱散了月光带来的清冷,让那片区域变得如同白昼降临。
光芒中,一队身影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出。他们人数仅有十二人,却走出了千军万马般的肃杀与压迫。清一色银亮如镜的全身板甲,甲胄线条流畅而庄严,表面似乎有乳白色的光晕自行流转,胸口无一例外镌刻着那枚缠绕着金丝藤蔓的生命圣树徽记——奥拉帝国生命教廷神圣骑士团的标志。他们的步伐精准得如同尺量,甲胄关节处随着动作发出低沉而悦耳的金属摩擦声,带着一种训练到极致的仪式感,沉默却比任何战吼都更具威慑力。
为首的骑士,身材在同伴中并不显得特别魁梧,却仿佛是这片纯白光辉的源头与核心。他的盔甲样式更加精美,肩甲被塑造成舒展的羽翼形态,头盔的面甲掀起,露出一张如同古帝国大理石雕像般棱角分明的脸庞。棕色的短发修剪得一丝不苟,深陷的眼窝中,是一双湛蓝如无云晴空、却又冰冷得像封冻湖面的眼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所持的武器——并非骑士惯用的长剑或骑枪,而是一柄造型古朴庄重、通体仿佛由某种温润莹白的玉石与秘银交织熔铸而成的战锤。
此刻,这柄战锤正散发着最为强烈的纯白光辉。光芒并不刺眼夺目,却带着一种仿佛能渗透灵魂、荡涤污秽的奇异力量。锤头并非简单的球体或棱块,而是呈现出一种多面体的神圣几何结构,每一个平面上都隐约有细密繁复的淡金色符文如水般流转。仅仅是目光触及它,就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以及对于阴影、混沌、无序之物本能般的排斥与寒意。
他湛蓝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满身血污、伤痕累累、在马车前结成防御阵型的众人,在那面遍布新鲜划痕与凹痕的厚重塔盾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眼中掠过一丝类似于评估的微光。随即,他的视线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牵引,越过了阿尔德里克,牢牢锁定了队伍侧后方、试图借助马车阴影隐藏身形却依旧无法完全隔绝气息的塔克·夜影,以及紧挨着塔克、独眼中压抑着狂暴怒意的影牙·血喉。
“黑暗的气息。”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字句清晰,砸在寂静的园林中,“如此浓烈,如此扭曲。竟敢潜伏于宫墙之内。”
他向前踏出一步。仅仅一步,手中那柄被称为“净光之锤”的圣器,光芒似乎骤然向内收敛,旋即转化为更凝实、更具针对性的光压,如同无形的潮水向前平推。纯白的光辉扫过地面,那些枯藤败草投下的阴影仿佛被无形之力洗涤、淡化。光芒尤其集中地涌向塔克和影牙所在的方位。
“呃!”塔克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他周身的暗影能量如同遭遇烈日暴晒的薄冰,剧烈地波动、蒸腾,发出只有他能听到的细微“嗤嗤”声,带来深入骨髓的灼痛与虚弱感。喉则低吼一声,那只被赤月污染过的右眼传来针扎般的剧痛,视野中的色彩和能量流动瞬间紊乱。这光芒并非直接的物理攻击,却对一切与阴影、混沌、非秩序死亡相关的力量,有着天然的、近乎法则层面的压制与净化特性。
他的话语不仅仅是对阿尔德里克等人所说,更像是在对此刻可能已经将旧玫瑰园暗中包围的“暗鸦”、以及对宫墙之上可能存在的窥视者宣告。他的出现和此刻的拦截,立刻将原本相对清晰的逃亡与追捕,拖入了涉及跨国教廷权威、信仰对立与政治博弈的更深漩涡。
他再次举起了“净光之锤”,锤头稳稳指向气息明显紊乱的塔克,纯白的光辉在他身周汇聚,神圣、肃穆,却散发着比刀剑更凛冽的杀意。
“净化黑暗,乃骑士团之天命。”文的声音斩钉截铁,下达了最终的裁决。
十二名神圣骑士在他身后无声地变换阵型,两人一组,瞬间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前缘,银甲在圣光与月光下交相辉映,沉默中酝酿着雷霆一击。他们的目标明确——那令人厌恶的黑暗气息携带者。至于被护在中间的孩童以及这些明显来自北境、浴血拼杀至此的战士,似乎暂时不在他们首要的“净化”序列,但任何阻拦,都将被视为对“净化”行动的妨碍。
前有神圣骑士团精准拦截,后有“暗鸦”追兵随时可能从建筑出口涌出。那辆近在咫尺的马车,此刻仿佛隔着一道由圣光铸就的、难以逾越的天堑。
对峙在荒芜破败的旧玫瑰园中凝固。一边是血染征袍、伤痕累累却如同受伤猛兽般死守不退的小队,一边是光辉圣洁、秩序森严如同神之代行者的骑士团。清冷的月光与纯白的圣光交织,照亮了中间那片布满枯藤与碎石的空地,也照亮了圣·加尔文手中那柄仿佛能裁决光暗的“净光之锤”。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远处,追兵的喧嚣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