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天。
整整七十二个小时,石爪隘口的城墙被鲜血、火焰、钢铁和嘶吼反复浸泡、灼烧、撞击与撕裂。最初的狂潮对撞,随后的精锐突破尝试,再到以“熔炉之证·百相”烈火模式登场为标志的激烈对抗战斗的烈度始终维持在高位,仿佛两头角力的巨兽,谁也不敢先松一口气。
第四天的黎明,在硝烟与血腥味的包裹中,艰难地渗入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
城墙的模样已经与三天前大不相同。多处墙垛彻底消失,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缺口;墙体表面布满了焦黑的灼痕、深刻的裂纹,以及大片大片难以洗刷的暗红;隘口主闸门虽然依旧屹立,但其表面的金属加固层已是坑洼凹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空气中除了固有的气味,更添了一股木头闷燃、熔融金属冷却以及伤口腐败的混合怪味。
守军的疲惫是肉眼可见的。无论是人类民兵、圣山符文兽人战士、涌泉林深林精灵游侠,还是作为骨干的黎明骑士团、凤凰军团成员,所有人的眼窝都深深凹陷,嘴唇干裂,动作因为过度消耗和带伤作战而变得迟缓僵硬。许多人裹着渗血的绷带,靠着残破的墙砖就能瞬间陷入半睡半醒的迷糊状态。伤亡的数字在稳步增加,每一个熟悉面孔的消失,都在幸存者心头添上一道沉重的刻痕。
然而,的旗帜依然在残破的了望塔上飘扬,尽管旗面布满了破洞和烟痕。士兵们的眼神,在最初的茫然与疲惫之下,深处依然跳动着一种尚未熄灭的火光。那是亲眼目睹战争兽在烈火模式前哀嚎倒地后的振奋,是感受过领主那淡金色信念光辉抚慰后的踏实,更是背后家园不容有失的决绝。士气如同被反复锻打的铁胚,外形扭曲,内里却更加凝聚。
与他们相比,联军大营上空的氛围则显得低沉而压抑。
攻击,在黎明时分明显减弱了。持续三天,付出了远高于预估的惨重伤亡——尤其是被寄予厚望的改造战争兽一毁数伤,精锐“暗鸦”部队在攻防中损耗不轻——却未能真正撕开的防线,这无疑给联军的士气,特别是那些被强征或雇佣而来的仆从军士气,蒙上了厚重的阴影。营地里伤兵的哀嚎日夜不息,补给线承受的压力与日俱增,厌战与恐惧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底层士兵中悄然蔓延。
大规模、密集的步兵冲锋暂时停止了。但联军并未退去,反而显露出另一种更为折磨人的战术。
“隐蔽!”
凄厉的警告声刚落,沉闷的破空呼啸便由远及近。数枚燃烧着绿色或紫色邪火的巨石,从联军后方的投石机阵地抛射而出,划过灰蒙蒙的天空,狠狠砸向隘口的城墙或后方区域。紧接着,是零星的、却更加精准狠毒的单体魔法飞弹或腐蚀射线,从联军阵中某些隐蔽的施法者位置射出,专门寻找守军聚集点或防御薄弱处。
远程炮击与魔法骚扰,配合着数十人规模的小股部队,利用黎明或黄昏的昏暗光线,不断靠近城墙进行试探性攻击或破坏作业。这种打法不再追求一举突破,而是如同水蛭般持续放血,消耗守军本已不多的体力和注意力,阻止他们修复工事,并寻找着下一轮强攻的最佳时机。
守军不得不强打精神应对。了望塔上的哨兵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敌军动向;剩余的防御塔和弩炮在雷恩的统一调配下进行有限的反击,压制那些过于突出的投石机;阿尔德里克和莉亚娜的机动部队像绷紧的弓弦,随时准备扑灭那些试图靠近的小股敌人。每个人都清楚,这暂时的“缓和”只是暴风雨前压抑的平静,敌人正在积蓄力量,准备更致命的一击。
在隘口后方相对安全的指挥部石室内,气氛同样凝重。晨星紧锁的眉头,以及她面前摊开的、密密麻麻写满数字和符号的羊皮纸。
“标准箭矢存量已消耗六成七,破甲重箭剩余不足三成。制式魔晶平均能量水平下降至四成以下,其中防御塔专用高纯魔晶告急,仅能维持核心塔‘破晓i型’再激发一次‘炽阳结界’,或其他防御塔高强度运作两个标准日。”她清冷的声音在石室内回荡,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也压在旁听的几名后勤官员和各族代表心头。
“药品方面,‘凝露草’汁液库存见底,替代的金盏花复合粉消耗速度是预期的两倍。外科缝合线、消毒酒精、止血绷带所有门类都在预警线以下。”埃莉诺的手指划过另一份清单,指尖微微发白。塞莱斯特那边传来的压力,通过不断攀升的伤员数字和日益紧迫的物资请求,清晰地传递到了这里。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疲惫无法完全掩饰,但其中的决断力依旧清晰。“启动甲级后勤预案第三条、第五条。动员所有非直接战斗人员,包括妇女、半大孩子,在安全区域集中赶制箭杆,削制箭羽。收集所有可用布料,统一煮沸消毒后,由医疗所指导裁制成标准包扎绷带。工坊区全部产能,即刻转向消耗品生产,优先供应箭簇、标准弩矢、简易投掷爆裂物外壳。”
她顿了顿,补充道:“贡献积分体系即时更新相关任务与兑换比例。告诉每一个人,他们削制的每一根箭杆,缝制的每一根绷带,都是在为城墙上的亲人、伙伴争取多一分生机,都是在为争取时间。”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很快,在隘口后方被岩壁和工事重重保护的几处山谷空地和较大洞穴内,便出现了迥异于前线的景象。头发花白的妇人、脸庞稚嫩的少年少女,甚至一些因轻伤暂时退出战斗的士兵,围坐在一起,沉默而专注地处理着手中的材料。削木声、裁剪声、低声的指导和鼓励,取代了喊杀与轰鸣。他们没有走上城墙,但他们的工作,同样成为了防线的一部分。
前线,修补工作在连夜进行,与敌军的骚扰射击争分夺秒。矮人工匠们带着他们的学徒,在盾牌手的掩护下,用简易的脚手架和临时调制的速凝灰浆,拼命地填补墙体上较大的缺口,加固那些危险的裂缝。火砧虽然主要精力放在维护和准备“熔炉之证”下一次出动上,但也抽空指导了如何利用战场上回收的敌军金属残片和破损护甲,熔炼后快速修补闸门和墙垛的金属部件。
整个控制区,如同一台在巨大压力下全速运转的精密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咬合,每一个部件都在发挥功能。贡献积分体系在这个时候显现出强大的动员和激励作用。明确的贡献记录和即时可兑换的基本生活物资或未来权益,让即使是最后方、最普通的劳动,也与前线的战斗产生了清晰的价值联系,维系着共同体在极端压力下的运转效率。
德索莱特行走在黎明时分相对安静的城墙上。黎明意志”那醒目的光辉,只是让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随着他的脚步悄然弥散。他走过一个个疲惫不堪、却依旧紧握武器靠在墙边的士兵身边,有时会停下,拍拍某个年轻民兵的肩膀,查看一下兽人战士草草包扎的伤口,对眼神依然锐利的精灵游侠点头致意。
他不需要多说什么。他的存在本身,他目光中的沉稳与决心,就是对这些坚守者最好的慰藉和肯定。士兵们看到领主亲自巡视,眼神中会重新亮起一丝光彩,挺直些许脊背。三天高强度的防守,他并非始终在最前线厮杀,但他出现在每一段危急的城墙,他那信念的光辉抚平过无数次的恐慌,这已深深印入守军心中。
然而,站在一段破损严重的墙垛边,德索莱特的目光越过暂时偃旗息鼓的联军前沿阵地,投向了其后营深处。那里的活动似乎并未因前线攻势减弱而停歇,反而在某种掩盖下更加忙碌。运载着巨大、覆盖着油布构件的车辆进进出出,某些区域甚至设立了临时的魔法屏障,隔绝了窥探。偶尔,会有极其隐晦、却让伊索尔德设置的监测符文微微震颤的能量波动泄露出来——那是熟悉的、令人厌恶的混沌反应,而且规模似乎远超之前的战争兽。
“他们在组装新的东西。”眼无声地出现在德索莱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侦察者特有的警觉,“更大,更麻烦的东西。我们的‘朋友’在‘低语号’上,显然没打算给我们太多喘息的时间。”
德索莱特默默点头,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城墙需要修补,士兵需要休息,物资需要补充,但敌人不会等待。用鲜血和意志换来的这短暂“喘息之隙”,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珍贵,也预示着下一轮更残酷风暴的迫近。
他望向隘口后方那些正在赶制箭杆的妇女儿童,望向工坊区通明的灯火,最后目光回到身边这些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立的战士身上。
喘息是为了更用力地咬紧牙关。间隙之后,必然是更激烈的碰撞。而,必须撑到那一刻,并且在那之后,继续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