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喘息之隙仅仅维持了大半天。
午后,本该是春末时节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候,天色却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不是常见的乌云,而是一种铅灰色的、仿佛凝固了的厚重幕布,从北方低垂下来,迅速吞噬了阳光。气温开始急剧下降,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雾,然后凝结在胡须和眉毛上。风起了,起初只是带着刺骨寒意的呜咽,很快便演变成凄厉的呼啸,卷起地面尚未干涸的泥泞和尘灰。
了望塔上的哨兵最先察觉到不对。“看天上!那是什么?”
人们抬头望去,只见铅灰色的云层中,开始飘落东西。起初是细密的雪粒,很快便成了鹅毛般的暴雪。但这不是普通的雪。雪花中夹杂着无数细微的、在昏暗天光下闪烁着暗淡灰白光泽的晶尘。这些晶尘落在皮肤上,带来一种诡异的、深入骨髓的寒意,远比冰雪本身更甚。
“不对!这天气不对!”一名老练的战士惊呼,“春末哪来这种暴雪?还有这灰不对劲!”
暴风雪混合着诡异的灰色晶尘,在越来越猛烈的北风推动下,如同白色的巨兽,轰然扑向石爪隘口及周边区域。能见度在极短时间内降至不足二十米,风声掩盖了一切其他声响。严寒以惊人的速度攫取了这片土地。
联军的攻势,在这种极端的、完全不合时令的天灾面前,彻底停止了。号角声、战鼓声、甚至连骚扰性的投石和魔法射击,都消失不见。庞大的军营被迅速淹没在漫天风雪中,只能隐约看到一些摇晃的灯火和帐篷的轮廓。
然而,对于守军而言,敌人的暂时消失并不意味着威胁解除。严寒,成了新的、更无孔不入的敌人。
“启动所有永明灯!暖石全部发下去!快!”命令在城墙上的各个掩体和屯兵洞内传递。
得益于“炉火计划”的成果,对此并非毫无准备。城墙主要防守节点和屯兵洞内,紧急安装的“永明温室灯”改良版——去除了种植功能,加强了发热和光照强度——被迅速点亮。虽然不及真正温室的规模,但足以在有限的封闭空间内驱散致命的寒意,提供基本的光亮和温暖。同时,一块块巴掌大小、铭刻着简单恒温符文的“暖石”被分发到士兵手中,握在怀里,能缓慢释放热量,防止肢体冻僵。
即便如此,严寒依然透过石缝、顺着通道渗入。士兵们不得不挤靠在一起,依靠永明灯的有限热力和彼此的体温抵御外面那咆哮的白色地狱。呵气成冰,盔甲冰冷刺骨,裸露的皮肤稍不注意就会冻伤。所有人,无论是耐寒的北地人还是习惯森林温和气候的精灵,都感受到了大自然毫不留情的恶意。
而在联军的营地,景象则凄惨得多。
临时搭建的帐篷在暴风雪中剧烈摇晃,不少直接被撕裂、吹垮。篝火难以点燃,即便点燃也迅速被风雪扑灭。缺乏有效的长期御寒准备,许多士兵,尤其是衣着单薄的仆从军和强征农夫,在突如其来的极端低温中迅速失温。哀嚎声起初还能在风声中隐约听到,很快便微弱下去,被风雪彻底吞没。冻僵的尸体以各种蜷缩的姿态,在逐渐堆积的雪层中浮现,成为这场诡异天灾无声的祭品。即便是装备较好的主力部队,也在严寒中瑟瑟发抖,士气低迷到了极点。
战争,被一场不合时令的暴风雪强行按下了暂停键。但战斗,以另一种形式,在更深远、更诡异的层面进行着。
在后方的医疗所内,单独隔出的静室里,塔克·夜影躺在病榻上,呼吸微弱而平稳,仿佛只是沉睡。塞莱斯特和她的学徒们用尽了方法,只能维持他的生命体征,无法唤醒他陷入深度昏迷的意识。
然而,在这片由暴风雪带来的、异样的寂静与深入骨髓的寒意中,塔克那与暗影神器深度纠缠的意识,却被动地、不受控制地滑向了更黑暗、更冰冷的深渊。
梦魇。不再是之前混沌的碎片,而是逐渐清晰的、令人战栗的景象。
他“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冰原。天空是永恒不变的铅灰色,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种冰冷的、仿佛来自亘古的微光。冰原中央,是一座由黑冰与苍白骨骸堆砌而成的扭曲祭坛。
祭坛上,站着一个身影。
塔克不认识他。那身影裹在厚重的、绘满诡异冰霜符文的灰白色长袍中,兜帽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冰冷削薄的下巴。他手中持着一柄仿佛由凝固的阴影和寒冰雕琢而成的法杖,杖头镶嵌着一颗不断脉动、散发出与侵蚀塔克同源气息的暗紫色晶体——正是那古代暗影神器的一块较大碎片!
此刻,这身影正在引导一场仪式。他高举法杖,晦涩刺耳的音节在死寂的冰原上传出不远便被冻结。随着他的吟唱和法杖的舞动,天空那铅灰色的云层似乎旋转起来,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可怕的力量被接引而下。
一道,是狂乱、充满堕落诱惑力的赤红光芒——来自轨道异常接近的赤月“厄里斯”的力量。另一道,是纯粹、寂灭、吞噬一切的苍白寒流——源自这片冰原深处,或者说,与“死亡使者”同源的“冰寂能量”。
这两股力量在祭坛上空交织、碰撞,并不融合,却在神秘人的精密操控下,如同淬毒的冰锥与燃烧的烙铁,共同灌注进祭坛中央——那里,半埋于冰层中、核心处黯淡碎裂的暗影神器,以及它周围那庞大而沉默的“死亡使者”残躯,正缓缓吸收着这些狂暴的能量。破损处,细微的冰晶和阴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修复。
塔克的意识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灵魂被撕扯的痛楚。他模糊地感到,那祭坛上的仪式,不仅仅在修复“死亡使者”,更是在通过暗影神器的碎片为纽带,主动地、贪婪地抽取和引导着“赤月”与“寒霜”之力,用来加强“自身”——那暗影核心,以及以其为核心的恐怖造物。
就在这痛苦与绝望的感知中,塔克那敏锐的、被暗影侵蚀过的灵魂,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截然不同的波动。
来自赤月方向。
在那狂乱堕落的赤红洪流深处,似乎存在着一丝对抗?坚持?那波动是如此隐晦,仿佛狂风巨浪中一点随时会熄灭的渔火,但它确实存在,带着一种不屈的、与苍白祭司引导的堕落赤月之力格格不入的意志。这微弱的对抗,或许不足以扭转仪式,却让那股纯粹的堕落之力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与分流。
塔克无法理解这波动意味着什么,但这一丝异样的感知,如同投入漆黑深潭的一粒小石子,在他那被痛苦和冰冷淹没的意识中,漾开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现实中,他的身体在病榻上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紧锁,被阴影侵蚀的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粗糙的毯子。
与此同时,在临时的魔法监测中心——一个加固过的石室内,伊索尔德·路尔正对着几个闪烁着不同光芒的水晶和复杂法阵,脸色异常凝重。双月”手套上的银月之力持续输出,维持着一个精密的探测结界。
“确定了。”她声音干涩,连续的工作和外面渗透进来的寒意让她看起来有些苍白,“不是自然气候。这场暴风雪和灰色晶尘,是‘冰寂能量’在高位活跃并受到引导后,引发的区域性极端天象异变。而且”
她指向法阵中央一块颜色明显比其他部分黯淡、边缘正在被缓慢侵蚀的符文区域。“它在主动侵蚀我们布置的预警和防护结界。虽然速度不快,但性质极其麻烦。这种寒意带有某种‘寂静’的属性,在缓慢‘冻结’魔网的正常流动和结构。”
伊索尔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右手手套上的赤月之力隐去,左手的银月光辉骤然增强。她开始以极快的速度,用银月魔法那相对稳定、秩序的特性,在原有结界内侧,构建一层新的、更侧重于隔离和净化的魔法屏障。银色的光纹如同精细的蛛网,在空气中蔓延,试图将那种无孔不入的“冰寂”寒意阻挡在外。
效果有限。银色的屏障在形成,但表面很快也凝结起一层看不见的“冰霜”,运转明显滞涩。伊索尔德额头的汗珠更多了,但她没有停下。“能延缓侵蚀速度,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但想完全阻隔,或者逆转这种天象除非找到源头,或者有更强大的秩序力量介入。”
石室外,暴风雪依旧肆虐,灰色的晶尘无声飘落,覆盖着血迹斑斑的城墙和寂静的战场。严寒统治了一切,仿佛要将时间、生命连同这场战争本身,都一同冻结在这片突兀的、不合时宜的白色灾难之中。
在双重严寒——自然的与魔法的——中咬牙坚持,依靠着文明的造物和彼此的体温。联军则在风雪中承受着惨重损失与士气崩溃。而在遥远的北方冰原,一场阴森的仪式正在加速,其寒意甚至跨越空间,影响着南方的战场。
塔克在病榻上深陷于冰冷的梦魇与一丝微弱的异样感知中,挣扎沉浮。这场突如其来的寒灾,暂时冰封了刀兵相接的战场,却让更深层次、更诡异的较量,浮出了冰冷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