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阳光格外慷慨,透过薄云洒下,带着初夏将至的暖意。方家早已忙碌起来,空气中浮动着一丝不同于平日的、小心翼翼的兴奋。
方婉凝醒得比平时更早。陈书仪特意为她挑选了一套质地柔软、颜色温婉的米白色棉麻长裙,外面搭一件浅灰色的开衫,既能应对户外可能的微风,又不失体面。那顶栗色假发被仔细梳理过,柔顺地贴在颊边,遮掩了手术留下的痕迹。她脸上没有什么血色,但眼神清亮,里面映着窗外的天光,还有一丝努力压制的、细密的紧张。
慕景渊准时在八点出现。他今天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休闲装,质地挺括,衬得他身形越发颀长清瘦,少了几分工作时的冷硬,多了些属于周末的随意,只是那眉眼间的沉静和周身不容错辨的严谨气息依旧。他手里除了那个不离身的黑色医疗箱,还多了一个轻便的折叠户外椅和一个容量不小的保温背包。
“都准备好了?” 他进门后,目光快速扫过已经收拾停当的众人,最后落在方婉凝身上,语气是惯常的平稳。
“好了好了,就等你了景渊。” 陈书仪连连点头,手里还捏着一个装满了零食、水杯和应急物品的帆布包,显得有些无措的忙碌。
慕景渊走到方婉凝轮椅前,俯身检查了她的安全带和轮椅各部件的牢固度,又试了试她手部的温度。“外套带了吗?中庭通风,可能会凉。”
“带了,在妈那里。” 方婉凝轻声回答,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好。” 慕景渊直起身,看向方远凝和齐文兮,“远凝开车,齐医生跟我车,方便路上照应。到了之后,按我们昨天商定的路线,尽量避开人多和台阶。”
一切安排得有条不紊,将一次充满情感意义的出行,分解成了一个个可执行、可控制的步骤。
车子平稳地驶向安和医院。路程不远,车厢内却异常安静。方婉凝靠在特意调整了角度的后座,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街景,心跳有些失序。
到达安和医院,他们没有走熙熙攘攘的正门,而是绕到了相对僻静的侧院入口。慕景渊早已打点好一切,门卫恭敬地放行。轮椅被从后备箱取出展开,慕景渊动作利落地将折叠椅和保温包挂在轮椅后方。方远凝小心地将方婉凝抱到轮椅上坐稳,慕景渊立刻上前,再次确认了所有安全细节。
“走吧。” 他推动轮椅,率先走向那条通往中庭花园的、被树荫覆盖的平坦小径。方远凝、齐文兮和陈书仪跟在稍后几步,方峻林则沉默地走在最后,目光复杂地追随着女儿的背影和那个推着轮椅的、挺拔却略显孤直的背影。
越是靠近中庭,方婉凝的心跳得越快。空气里开始弥漫开一种清雅的、若有似无的甜香,那是紫藤花特有的气息。以前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轮椅碾过光滑的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转过最后一个弯,那片熟悉的紫藤花架,豁然出现在眼前。
正值盛花期。浓密的绿叶之上,千万串蓝紫色的花穗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累累叠叠,在阳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深深浅浅的紫,从淡雅到浓郁,交织成一片流动的、梦幻的紫色云霞。微风拂过,花穗轻轻摇曳,甜香愈发沁人心脾,偶尔有几片花瓣悄然飘落,像一场无声的、温柔的紫色细雨。
方婉凝仰着头,呆呆地望着这片景象。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的呼吸屏住了,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瞬间涌上了极其复杂的光芒——惊艳,恍惚,还有一丝猝不及防被击中的、近乎疼痛的悸动。
陈书仪和方峻林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站在几米开外,望着女儿仰头的侧影,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们知道这片紫藤对女儿、对慕景渊意味着什么。那是过去的伤痛,是漫长的等待,也是终于被实现的、沉重的承诺。
方远凝和齐文兮也默契地放缓了脚步,齐文兮甚至轻轻拉了拉方远凝的衣袖,示意他再退远一些,将这片被花荫笼罩的宁静空间,更多地留给轮椅上的两个人。
慕景渊将轮椅停在了花架下一个既能观赏全景、又避开阳光直射的位置。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轮椅侧后方,目光同样投向那片绚烂的紫藤,侧脸在花影中显得格外沉静,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无人能窥见的波澜。这里,承载了太多。
方婉凝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有些颤抖地,抬起了那只还能稍作活动的右手,伸向空中。恰好一阵微风掠过,几片蓝紫色的花瓣打着旋儿,悠悠飘落。其中一片,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了她微微摊开的、苍白的掌心。
花瓣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带着微凉的触感,和一丝极淡的甜香。
方婉凝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抹脆弱而美丽的紫色,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要留住它。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无声地滴落在手背上,溅起微小的水花,濡湿了那枚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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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看。” 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破碎的、近乎呜咽的沙哑,脸上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浅,被泪水浸润着,嘴角的弧度甚至有些颤抖,却异常真实。不再是餐桌上的强颜欢笑,也不是面对小慕晨时的勉强表演,而是一种目睹了长久期盼之物终于真切呈现在眼前时,混杂着巨大冲击、释然、以及更深沉悲伤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笑容。
这笑容,比她任何一次哭泣,都更让站在她身后几步之外的方家人感到心碎。陈书仪死死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哭出声。方峻林别过脸,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方远凝握紧了齐文兮的手,两人眼中都盛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慕景渊的目光从紫藤花上收回,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滴落在手背的泪珠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非常自然地蹲下身,保持与她视线平齐的高度,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未开封的纸巾,抽出一张,递到她面前。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用行动提供了一个最稳妥的情绪出口。
方婉凝接过纸巾,没有立刻擦眼泪,只是紧紧地攥在手里,连同那片花瓣一起。她依旧仰头看着花,泪水无声地流着,脸上的笑容却并未消失,反而在那泪光中,显出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美丽。
“景渊……” 她忽然极轻地叫了一声,目光没有看他,依旧流连在花架上,“……冬天的时候,这里……是什么样的?”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她病情看似短暂好转、对未来生出些许不切实际憧憬时,他曾模糊地应允过,等冬天,也带她来看看中庭的花。那时的承诺,轻飘飘的,像空中楼阁,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实现的可能。
慕景渊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那片紫藤。此刻的绚烂与记忆中的冬日枯藤景象重叠。
“嗯,很美。” 他低声说,语气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现在很美。冬天……也美。叶子落尽,藤蔓虬结,线条很清晰,有种不一样的力量感。下雪的时候,雪挂在枯藤上,又是另一种景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她泪痕未干的侧脸,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清晰,带着一种承诺的重量:
“各有各的美。等你情况更稳定一些,恢复得再好一些,” 他看着她,眼神专注,“你想去哪里看,想什么时候来看,我都抽时间,再陪你来。”
不是“带你来”,是“陪你来”。细微的差别,却将她的意愿放在了前面,而他的角色,是陪伴与支持。
方婉凝终于转过头,看向他。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却依旧能看清他近在咫尺的、平静而认真的脸庞。阳光透过紫藤花叶,在他发梢和肩头跳跃,给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他眼底有着清晰的疲惫,但那份专注和耐心,在此刻,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
他记得。记得她所有混乱中的呓语,记得她清醒时的期盼,记得那些随口一提的、关于“以后”的渺小愿望。并且,他在用实际行动,一点点地将那些飘渺的“以后”,变成可以触摸的“现在”。
“……好。” 她用力眨去眼中的泪水,让视线重新变得清晰,然后,对他露出了一个比刚才更加明朗、虽然依旧带着泪痕、却不再破碎的笑容。她轻轻点了点头,重复道,“好。”
慕景渊看着她这个笑容,几不可查地,唇角也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笑意转瞬即逝,却真实地软化了他眉眼间的冷硬。他站起身,重新握住轮椅推手。
“看够了的话,我们找个地方坐下休息一会儿,喝点水。然后……去看星河。” 他将接下来的行程自然衔接,没有让情绪在花架下过度停留或发酵。
“嗯。” 方婉凝顺从地应道,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紫色的瀑布,仿佛要将这盛景刻进心底。然后,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掌心那片已经有些蔫软的紫藤花瓣,夹进了随身携带的一本薄薄的书页里。
慕景渊推动轮椅,缓缓离开了花架下方。方家人这才重新聚拢过来,陈书仪连忙上前给女儿递水擦脸,方远凝和齐文兮也轻声说着话,试图将气氛调节得更轻松一些。
一行人朝着住院部大楼走去。方婉凝靠在轮椅里,手中还握着那本夹着花瓣的书。身后的紫藤花架渐行渐远,但那片绚烂的紫色和空气中清甜的香气,似乎已经留在了她的眼底和呼吸里。
过去的伤痛记忆依旧在那里,与这片花海紧密相连。但今天,站在花下的,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混沌中绝望呓语、或将虚幻承诺当作唯一救命稻草的病人。而是被家人环绕、被身旁这个男人用最冷静务实的方式小心守护着、一步步从废墟中尝试站起来的方婉凝。
花开花落,四季轮回。伤痛不会消失,记忆无法抹去。但至少,他们可以一起,在伤痕之上,种下新的期盼,并且,相信那些关于“以后”的承诺,会像这紫藤花一样,在适当的季节,如期绽放。
慕景渊推着轮椅,步伐稳健。他看了一眼身前方婉凝安静的侧影,又抬眼望向不远处住院部高耸的楼体。接下来要去见的,是另一个被病痛缠绕、却曾给予她星光的朋友。那将是另一段沉重却必须面对的真实。
但他知道,经历过刚才花架下那场无声的、混杂着泪水与笑容的“仪式”之后,她或许,能多一点力量,去面对接下来的沉重。
而他,会一直在这里,在她身边,用他的方式,沉默地,为她撑起一片可以喘息、可以期盼、可以慢慢行走的天空。
心内科的病房楼层,空气似乎都比别处更凝重几分,消毒水的气味里掺杂着更复杂的药味和一种无形的、关于生命拉锯的紧张感。走廊安静,只有医护人员轻快的脚步声和仪器隐约的鸣响。
方家人在病房外停下了脚步。陈书仪担忧地看了一眼女儿,又看看慕景渊,欲言又止。方峻林沉声道:“我们在外面等。” 方远凝拍了拍慕景渊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齐文兮则对慕景渊微微点头,示意她会留意方婉凝家人的情绪。
慕景渊推着方婉凝,停在了一间单人病房门前。他抬手,极轻地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有些虚弱、却依然能听出温和特质的声音:“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