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累(1 / 1)

公寓所在的楼层很高,电梯平稳上行,金属墙壁映出他模糊而疲惫的身影。开门,进入,关门。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洒下冷白的光,照亮了这个他称之为“家”、却常年空旷冷清的空间。

没有开大灯,他习惯性地将公文包和外套放在玄关柜上,换了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客厅。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遥远的霓虹灯光和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渗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投下长长的、寂寥的影子。空气里是他惯用的、清冽的香薰味道,混合着一种长久无人居住的、淡淡的空寂感。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客厅角落,那个靠近阳台落地窗的小边几上。

那里,放着一盆绿萝。

是妹妹叶黎初很久以前,大概是在方婉凝手术前后那段时间,强行塞给他的。小姑娘当时气鼓鼓地说:“哥!你这儿一点活气儿都没有!这绿萝最好养了,你要是再养死了,就说明你完全没把自己当活人!”

于是,这盆绿萝就被放在了这里。在他几乎忘了它存在、极少回来、回来也常常疲惫到视而不见的公寓里,在他极度缺乏照料、近乎自虐般的工作生活节奏中,它居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甚至在边几上那个简约的白色花盆里,抽出了几片新的叶子。嫩绿的,小小的,在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下,泛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生机勃勃的光泽。与这满室的冷清空旷,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慕景渊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就站在客厅中央的昏暗里,静静地、出神地望着那几片新叶。

月光恰好移过一片云层,清辉洒落,将那抹嫩绿照得更加清晰。也照见花盆边缘,因为长期疏于打理而积攒的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看着那盆绿萝,看着那几片在绝境中挣扎着冒出头来的新叶,看着那象征着“活着”的、微弱的绿色。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几乎微不可闻,却仿佛用尽了他胸腔里最后一点力气,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混杂着疲惫、无奈、自嘲,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对“生机”的复杂渴望。

他想起许书意和贺念辰担忧的眼神,想起他们努力用工作分担的样子,想起那顿晚餐末尾,他们笨拙却真诚的关切。

他想起陈书仪发来的信息,想起方婉凝那条虚弱却清晰的语音:“注意休息……记得好好吃饭。”

他想起星河平静提及生死时的豁达,想起方婉凝昨天下午在画纸前颤抖却执拗的背影。

还有……叶黎川。那个曾经鲜活地存在于“静庐”记忆里,会抱怨忌口、会抱着吉他弹唱、会笑着说“再活八十年没问题”的少年。

所有的面孔,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期许与托付,所有的逝去与挣扎,所有的疲惫与坚持……像无数条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拉扯着他,将他固定在这个位置上——医生,丈夫,兄长,儿子,主任,那个必须保持冷静、必须扛起一切、不能倒下的人。

而这盆无人照料却依然活着的绿萝,像一面镜子,突兀地照见了他自己。在极度透支和几乎与世隔绝的冰冷世界里,是否也还有那么一点点……属于“慕景渊”这个人的、最本真的、想要“活着”、想要一点“活气儿”的微弱本能?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累。前所未有的累。

那口气叹出之后,胸腔里那股沉滞的闷痛似乎稍微松动了一丝,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虚无和倦怠。他没有走向那盆绿萝,没有去擦拭灰尘,也没有去给它浇水。

他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卧室。脚步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显得格外孤独。

他需要睡眠。哪怕只是几个小时无梦的、短暂的沉睡,来积蓄一点面对明天的力气。

为了那些依赖着他的人,也为了……那盆还在倔强生长着的绿萝所象征的,或许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关于“好好活着”的,最卑微的念想。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那盆绿萝的新叶,在清辉中,无声地舒展着。

走进卧室,慕景渊依旧没有开主灯。他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径直走向床边,将手机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脱下风衣和长裤,换上深色的丝质睡衣。布料冰凉丝滑,贴在疲惫的皮肤上,带来一丝短暂的舒适感。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在床边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指尖再次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一天的喧嚣与沉重似乎还在耳畔嗡鸣,心头的滞涩感并未因那声叹息而完全消散。

目光落在床头柜上安静躺着的手机上。屏幕是暗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拿起了手机。解锁,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和眼底的倦色。他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工作邮箱——这是多年形成的、近乎强迫症般的习惯,确保没有遗漏任何紧急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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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有几封未读邮件。他快速地扫过标题,大部分是科室内部的常规通报和学术期刊的更新提醒。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封邮件的发件人处停顿了一下。

【洛文汐】

邮件标题很专业:【关于云岭医疗援助项目二期预算调整的最终确认及后续宣传方案建议】。

慕景渊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然后点了进去。

邮件内容一如既往的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洛文汐详细列出了预算调整的每一个细节,附上了基金会和相关部门的确认函截图,并对下一阶段的宣传重点、合作媒体、时间节点给出了明确的建议,甚至附上了几个备选的宣传文案和视觉方案。字里行间透着专业、高效和一种令人信服的掌控力,完美地履行着她作为合作伙伴和项目协调人的职责。

慕景渊快速浏览着,偶尔在某个需要他最终拍板的细节上稍作停顿,用思维简单标记。工作上的事情,他们之间的默契从未改变。

邮件很长,直到最后,在所有的正事都交代完毕,落款之前,洛文汐才另起一行,用了比正文稍小一号的字体,写下了几句与工作完全无关的话:

【另:上次见面,看你气色实在有些不好。知道你忙,但记得也要照顾好自己。云岭项目这边一切顺利,不必挂心。望你抽空,务必保重。】

言辞克制,分寸得当。没有过多的情感流露,没有逾越界限的亲密,只是基于旧友和合作伙伴立场的、点到即止的关心。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永远清醒,永远得体,永远知道那条无形的线划在哪里。

慕景渊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屏幕上冷白的光照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想起了下午在安和医院走廊里的那次偶遇,想起了她泛红的眼眶和那句带着哽咽的“如果当初……”。

没有如果。

他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将邮件页面拉回到最上方,重新确认了一遍几个关键数据,然后在心里做出了决定。关于云岭项目,他没有什么需要补充或修改的意见,洛文汐的安排一如既往的周全。

至于那几句关心……

他没有回复。

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熄,重新放回了床头柜上。金属外壳触碰到木质桌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缓缓躺下,拉过薄被盖到胸口。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极度的疲惫感如同实质般包裹上来,每一寸肌肉都在诉说着渴望休息。

闭上眼睛,黑暗中,那封邮件最后几行字却仿佛还在眼前浮动。“气色不好”……“务必保重”……

还有许书意咋咋呼呼的“主任您快休息”,贺念辰沉稳的“您路上小心”,方婉凝虚弱的“记得好好吃饭”,陈书仪小心翼翼的“婉婉挺好的”,星河平静的“我不急”……

无数声音,无数面孔,无数或直接或含蓄的关切与托付,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笼罩其中。他是网的中心,也是被缠绕最紧的那一个。

洛文汐的关心,理智,克制,带着一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沉重的懂得。它不会增加他的负担,却也……无法真正触及那疲惫坚冰的核心。

他需要的或许从来不是言语上的安慰。他需要的,是方婉凝能稳定地好起来,是星河能出现奇迹,是工作上的难题能一一解决,是肩上的重担能有人真正分担……是那盆无人照料的绿萝,所象征的、最简单也最奢侈的——“正常”的生活气息。

而这些,谁都给不了他。只能靠他自己,一天一天,一步一步,去熬,去扛,去等待那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微弱的转机。

夜深了。窗外的城市灯光渐次熄灭,月光变得更加皎洁,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床尾投下一道清冷的光斑。

慕景渊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那沉重的负担似乎也未曾真正远离。

只有床头柜上那早已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和窗外寂静流淌的月光,见证着这个夜晚,这个男人,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消化着所有的疲惫、责任与那些无声的、来自各方的、或近或远的牵挂。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熹,城市尚未完全苏醒。慕景渊的生物钟在极度疲惫下依旧准时将他唤醒。头痛欲裂,眼底的酸涩感挥之不去,但他几乎没有犹豫,起身,洗漱,换上干净的衣服。镜中的男人脸色依旧不佳,但眼神已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与沉静,将那深藏的疲惫妥帖地掩藏。

他没有在家多做停留,简单地准备了早餐——一杯黑咖啡和两片全麦面包,草草吃完。临出门前,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客厅角落那盆绿萝。晨光微熹中,那几片新叶显得格外鲜嫩。他顿了顿,终究还是走过去,拿起旁边闲置已久的小水壶,接了少许水,极其克制地给那盆几乎被他遗忘的植物浇了一点。水滴落在土壤上,迅速洇开,无声无息。

做完这个微不足道的、甚至有些突兀的动作,他放下水壶,拿起公文包和外套,转身离开了公寓。

车子驶向方家的方向,比平日去医院的时间更早。街道空旷,只有清扫车和零星早起的行人。慕景渊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抵在唇边,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新的一天,新的循环即将开始。方婉凝昨晚睡得如何?今早状态怎样?星河的情况是否好转……思绪已经自动进入了工作与责任的双重轨道。

他如同往常一样,提着那个标志性的黑色医疗箱,只是这次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纸袋,里面装着沈淮之最新调整的营养补充剂配方和一些安神助眠的草药茶包——是叶黎初听说嫂子睡眠不好后,昨天傍晚特意送来,让他转交的。

敲开门,迎接他的是陈书仪明显松了一口气的笑容和带着晨起忙碌气息的厨房香味。

“景渊来了!这么早!吃早饭了吗?” 陈书仪一边擦手一边问。

“吃过了,伯母。” 慕景渊颔首,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向客厅,“婉凝醒了吗?”

“醒了醒了,刚洗漱完,在房里呢。今天精神看着还行,比昨天刚折腾完那会儿好多了。” 陈书仪压低声音,带着点欣慰,又夹杂着心疼,“就是……话还是不多。”

“嗯。” 慕景渊应了一声,将手中的纸袋递给陈书仪,“小初送来的,一些安神的茶,麻烦伯母泡给婉凝喝。我先去看看她。”

“哎,好,好,你有心了。” 陈书仪连忙接过。

慕景渊提着医疗箱,走向方婉凝的房间。房门虚掩着,他抬手轻轻敲了敲。

“请进。” 里面传来方婉凝的声音,比昨天有力了一些,虽然依旧带着病后的虚弱,但吐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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