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景渊的心沉了沉,语气却保持着最大程度的冷静:“伯母,别慌。体温多少?除了胸闷,还有没有其他症状?比如咳嗽、恶心、或者哪里疼痛?”
陈书仪慌乱地报了体温,并说没有其他明显症状,就是人看着没精神,呼吸有点促。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方峻林沉重的叹息和方婉凝细弱的、安抚母亲“我没事”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更加虚弱无力。
慕景渊沉默了几秒钟。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孤直。手机屏幕上,还有几条未读的工作消息和科室群里的讨论,下一台手术的准备工作可能已经在进行。他捏了捏眉心,那里突突地跳着。
“送她来医院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做出了决定,“我现在先联系急诊和病房,办好手续,你们直接过来,做一下系统的检查。可能需要……住一段时间的院观察。”
他知道这个决定对方婉凝和方家父母意味着什么——刚刚回家建立起的微弱安全感和“正常”生活的尝试,将被再次打破。但他更清楚,在家硬扛的风险太大。数据异常持续不退,加上发热,必须查明原因。
“……好,好,我们马上准备!” 陈书仪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声答应。
“路上小心。” 慕景渊补充道,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凝重,“保持电话畅通,有任何变化随时告诉我。我这边处理完手头的事情,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立刻联系了急诊科和神经内科病房,简短清晰地说明了情况,安排了接诊和初步检查。然后,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走廊尽头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与他此刻内心的纷乱形成对比。
疲惫感从未如此清晰而具体。但下一秒,他已转身,朝着神经外科病房走去。他需要先去查看一下那位刚刚手术成功的患者,确保她平稳进入术后监护,然后才能暂时离开,去面对另一场属于他个人生活的、不知前路的“战役”。
手指上的戒指,在走廊灯光下,划过一道微冷而执着的光。
慕景渊快步走向神经外科重症监护室。那位听神经瘤术后患者刚被送入监护床位,麻醉尚未完全苏醒,生命体征平稳。他仔细查看了监护仪数据、引流情况,又向值班医生和护士交代了重点关注事项,尤其是面神经功能观察和颅内压监测。
“……术后72小时内是水肿高发期,严密观察。有任何变化,随时通知我。”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方才电话里的凝重,只有纯粹的专业冷静。
值班医生和护士认真记下。
处理完这边,他看了一眼时间。方婉凝他们从家到医院,大约还需要半小时。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术成功的短暂慰藉和对新患者术后管理的关注暂时封存,转向另一个需要他全神贯注的“病例”。
他没有直接去急诊,而是先回了趟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略厚的文件夹——里面是方婉凝从发病至今的所有关键病历、影像资料、手术记录、用药清单和历次复查结果的复印件。这是他作为医生,同时也是家属,为她建立的“个人医疗档案”。任何时候,任何医院,任何医生接手,这份档案都能提供最全面的背景。
拿起档案,他又快速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确认无误,这才疾步走向急诊科。
急诊大厅永远嘈杂繁忙。慕景渊的出现,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冰,带来一种奇异的、无声的秩序感。医护人员见到他,纷纷点头致意,自动让开通道。他早已通过电话联系好的急诊内科主治医师迎了上来。
“慕主任,患者方婉凝的接诊单已经准备好了,预留了观察床位。初步的检查医嘱我也开好了,血常规、心肌酶谱、心电图、肺部听诊,还有您特别提到的心脏彩超。” 主治医师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发热原因待查,优先排查感染和心脏负荷问题。”
“好,谢谢。” 慕景渊点头,将手中的档案递过去,“这是她所有的既往资料,供参考。大概还有十五分钟到。”
“明白。”
就在这时,慕景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贺念辰发来的信息:【主任,34床(听神经瘤患者)已清醒,呼唤有反应,生命体征平稳,面颊肌肉可见轻微自主抽动,初步判断面神经功能保留良好。家属情绪稳定,已再次沟通。】
紧绷的神经略微松了一根弦。他简短回复:【收到,继续观察,有情况随时报。】
刚放下手机,急诊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方峻林推着轮椅,陈书仪一手扶着轮椅背,一手提着个大包,满脸焦虑地走了进来。轮椅上的方婉凝裹着厚厚的毯子,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有些涣散,脸色在急诊冷白的灯光下更显苍白。
慕景渊立刻迎了上去。
“景渊!” 陈书仪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眼圈又红了。
“伯父,伯母。” 慕景渊先对两位老人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在方婉凝身上。他俯身,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的额头,温度明显偏高。又握住她放在毯子外的手,手指冰凉,掌心却有些潮湿。
“感觉怎么样?具体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询问,也带着一种稳定的力量。
方婉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疲惫,有对回到医院的抗拒,还有一丝因给他添麻烦而生的歉意。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弱:“就是……没力气,身上发热,胸口……有点闷,说不上来的感觉。”
“好,我知道了。” 慕景渊没有多说安慰的话,直接转向旁边的急诊医生,“先安排去观察室,按计划做检查。”
流程迅速启动。方婉凝被转移到急诊观察区的病床上,连接上监护仪。护士熟练地抽血,做心电图。慕景渊站在床尾,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仪器屏幕和医护人员有条不紊的操作。他像是又切换回了那个纯粹的“慕医生”模式,只是眉头始终没有完全舒展。
陈书仪和方峻林站在一旁,看着女儿身上再次被接上各种线缆,看着慕景渊凝重的侧脸,心中的不安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
心电图结果很快出来,显示窦性心动过速,st段有轻微改变。急诊医生拿着图纸给慕景渊看,低声道:“心率快,有点心肌劳损的迹象,但不算典型。结合发热,感染诱发或加重心脏负荷的可能性大。”
慕景渊接过图纸,仔细看着,又看向血常规的初步报告——白细胞和中性粒细胞计数确实偏高。
“先按感染处理,用上对心脏影响小的广谱抗生素,补充液体,监测电解质和心功能。” 他迅速做出判断,“心脏彩超安排尽快做。暂时收入神经内科病房,便于多科会诊和全面观察。”
他的安排果断清晰。方婉凝被再次转移,这次是前往住院部。路上,她一直闭着眼睛,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陈书仪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方峻林沉默地跟在后面,背影佝偻。
办完住院手续,将方婉凝在神经内科的单人病房安顿好,各项治疗和检查也陆续开始。慕景渊没有离开,他站在病房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又回头看了看病床上昏昏沉沉的方婉凝,以及守在床边、忧心忡忡的两位老人。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科室打来的,询问另一台明天手术的术前讨论安排。
“推到明天下午。” 慕景渊对着电话低声说,语气不容置疑,“我上午要参加一个多学科会诊。”
挂了电话,他走回床边。液体正一滴滴通过静脉流入方婉凝的身体,她似乎睡过去了,但呼吸仍有些不平稳。
“伯父,伯母,” 他转向两位老人,声音放缓了些,“今晚我在这里守着。你们先回去休息一下,明天白天再来替我也行。这里什么都有,护士也会定时巡视。”
陈书仪还想说什么,方峻林拉住了她,沉声道:“听景渊的吧。你在这儿熬着,也帮不上忙,反而让他分心照顾我们。明天早上,我们带点清粥小菜过来。”
陈书仪看了看慕景渊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又看了看病床上的女儿,最终含泪点了点头。
送走两位老人,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的滴滴声,和方婉凝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慕景渊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他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他看着她苍白的睡颜,看着她因为发热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微微蹙起的眉心。白天她独自在房间与恐惧搏斗的画面,她清晨环住他脖子时颤抖的依赖,她催促他上班时强装的镇定……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最终定格在她此刻虚弱地躺在这里的模样。
疲惫如同实质般压下来。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正在输液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凉,他小心地避开针头,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夜还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方婉凝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睫毛颤动,似乎要醒来。
慕景渊立刻直起身,靠近她,低声唤道:“婉凝?”
方婉凝缓缓睁开眼,眼神初时迷茫,在昏暗的光线中辨认出他的轮廓,愣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用没输液的那只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他包裹着她指尖的手。
力道很轻,几乎只是指尖的一个微动。
但慕景渊感觉到了。
他看着她依旧疲惫却似乎清明了些许的眼睛,没有问她感觉如何,只是低声说:“我在。”
方婉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
慕景渊掌心的温度透过她微凉的指尖传来,清晰而安稳,却更像一面镜子,照出她的无力与“麻烦”。
又搞砸了。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回家,尝试自己洗漱,试图证明自己可以“正常”一点,却在第二天就因为情绪波动把自己送回了医院。发热,心悸,胸闷……这些陌生的不适感缠绕着她,让她连维持清醒的力气都所剩无几。最让她难以承受的,是慕景渊此刻就守在这里。他刚做完一台大手术,眼底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现在却不得不因为她的“状况”而熬夜守在这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
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四肢百骸,甚至压过了身体的不适。她不敢睁眼,不敢去看他此刻的神情——是担忧?是疲惫?还是……或许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她怕从他眼中看到任何一丝类似“麻烦”的痕迹,哪怕只是她自己的臆想。
慕景渊看着她紧闭的眼睑下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因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却依旧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他没有松开握着她的手,只是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他太了解她了,这种沉默,这种回避,往往意味着她正陷入某种情绪的漩涡,多半是与自我否定和愧疚相关。
他知道此刻任何直接的安慰或询问“你怎么了”都可能徒劳,甚至加重她的心理负担。他需要给她一个台阶,一个不必感到“犯错”的理由。
于是,他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也更平缓,像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非指责或无奈的决定: “婉凝,”他唤她,语气里没有波澜,“我们在医院住一段时间,观察一下,再出院。”
他顿了顿,将“观察”的必要性,与她最在意的事情联系起来,试图减轻她的心理压力: “这样,我们也能放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