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急不来(1 / 1)

方婉凝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但她被他握住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轻轻刮过他的掌心。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像是下意识的回应,又像是在不安地确认他的存在。

她听懂了。听懂了他话里刻意的“我们”,听懂了他试图给予的、不带责备的“理由”。可越是如此,她心里那股酸涩的暖流就越是汹涌。他总是这样,把所有的责任揽过去,把所有的“不正常”都转化成“需要观察”的医疗程序,给她留足体面,也给她脆弱的空间。

她依旧不敢面对他。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承认自己此刻的脆弱和依赖,更不敢去深究他平静语气下到底隐藏着多少真实的疲惫。她怕自己一开口,那强撑的、脆弱的平静就会碎裂,露出底下不堪一击的、只想抓住他衣角哭泣的软弱内核。

所以,她只能继续闭着眼,假装昏睡,假装听不到他话语里那份沉重的温柔,也假装感觉不到自己眼眶正不受控制地发热。

慕景渊感受到她指尖那一下细微的蜷缩,目光柔和了一瞬。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稳妥了一些,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带着无声的安抚。

他知道她听见了。也知道她此刻需要的是沉默的陪伴,而非语言的交流。

夜色在寂静的病房里缓缓褪去,窗外的天光由深蓝转为灰白。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像是时间的刻度,丈量着这个漫长而沉重的夜晚。

方婉凝在药物作用和极度疲惫的双重裹挟下,呼吸终于渐渐变得均匀绵长,虽然眉头依旧微蹙,但总算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额头的温度在退烧药的作用下,似乎回落了一点,但脸颊仍残留着病态的潮红。

慕景渊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确认她真正睡熟,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握着她的手。指尖离开她皮肤的瞬间,竟带起一丝冰凉的微麻。他站起身,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再次仔细查看了监护仪上的数据:心率降到了90次/分左右,虽然仍偏快,但节律规整了许多;血氧饱和度稳定在98;体温显示375c,低热。

数据略有改善,但远未到可以放松的时候。心电图上那点st段的改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头。感染诱发心肌受累的可能性,让他无法真正安心。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身体向后靠去,后颈和肩膀传来僵硬的酸痛感。高度紧绷的神经一旦稍有松懈,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又想伸手去握她的手,仿佛那是唯一能汲取力量的源泉,但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他怕惊醒她。

最终,他只是将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头微微后仰,闭上了眼睛。白大褂下,深色衬衫的领口有些松垮,胸牌微微歪斜。他太累了,连调整一下姿势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意识在黑暗与清醒的边缘模糊地浮沉,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手术室里器械的轻响、急诊医生的低语、以及方婉凝细弱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十几分钟,或许更长。病房的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一条缝,走廊的光线随之漏进些许。

陈书仪、方峻林,还有一脸凝重的方远凝,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他们手里提着保温桶和洗漱用品,脸上写满了忧虑和一夜未眠的疲惫。

然而,当他们看清病房内的景象时,都不约而同地愣住了,随即,眼中涌上更深的、混杂着心疼与愧疚的复杂情绪。

慕景渊靠在椅子里,头偏向一侧,似乎睡着了。但他连白大褂都没有脱下来,布料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褶皱。胸前的工牌歪斜着,露出一角他略显苍白的证件照。他的一只手还搭在床边,距离方婉凝输液的手只有寸许,仿佛在睡梦中依然保持着守护的姿态。窗外的晨光勾勒出他清晰却异常疲惫的侧脸轮廓,眼底的阴影浓重得吓人,下颌新冒出的胡茬在青色光线下格外清晰。

他看起来……就像一座耗尽了所有燃料、却依然勉强维持着挺直姿态的灯塔,孤独地矗立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陈书仪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死死捂住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方峻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开了视线,不忍再看。方远凝眉头紧锁,轻轻放下手中的东西,对父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动作放得更轻。

但细微的声响,对于本就处于浅眠状态、且神经高度敏感的慕景渊来说,已经足够。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睛。那一瞬间,他眼底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瞬间凝聚的警觉,先迅速扫向床上的方婉凝,确认她仍在安睡,监护仪数据平稳,然后才转向门口,看到了方家三人。

“伯父,伯母,远凝。” 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吐字清晰。他动作有些滞涩地直起身,肩膀的僵硬让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他下意识地抬手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胸牌,又抚平了一下白大褂上明显的褶皱,尽管这于事无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七点了。

“您们来了。” 他站起身,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她后半夜睡着了,体温降了一点,心率也稳了一些,但还在观察期。”

陈书仪连忙上前,看着女儿熟睡中依旧显得虚弱的脸,又看看慕景渊,声音哽咽:“景渊,你……你一晚上就这么守着?连衣服都没换?这怎么行……”

“我没事,伯母。” 慕景渊打断她,语气平静,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轻描淡写,“习惯了。” 他顿了顿,看向方远凝,“远凝,麻烦你待会儿跟护士确认一下上午的检查安排,心脏彩超预约在九点,别忘了。还有,医生上午会来查房,有什么情况可以直接问他。”

“好,你放心,交给我。” 方远凝立刻应下,看着慕景渊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忍不住又道,“景渊,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我们看着。”

慕景渊摇了摇头,视线再次掠过方婉凝沉睡的脸:“我先去洗把脸。” 他走向病房内附带的洗手间,脚步沉稳,但背影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几分钟后,他走出来,脸上带着水痕,头发也略微打理过,看起来清醒了一些,但眼底的倦色和身上的褶皱却无法被冷水洗去。他重新走到床边,最后看了一眼监护仪,又伸手极轻地试了试方婉凝额头的温度。

“差不多了,” 他对方家三人说,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简洁,“我得去科室查房。下午……”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才想起今天的日程,“还有一台手术。”

他说得很平淡,仿佛那只是又一个寻常的工作日安排。但听在方家三人耳中,却像一块巨石砸在心湖。他刚熬了一个通宵,紧接着就要去处理繁重的日常工作,然后下午还要站上手术台,进行另一场需要高度专注和体力的精密操作。

陈书仪的眼圈又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这怎么撑得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方峻林沉声道:“景渊,身体要紧。”

慕景渊对他们微微颔首,没有回应关于身体的关切,只是交代:“婉凝醒了,让她尽量少说话,保存体力。检查结果出来,医生会告诉我。有任何变化,随时给我电话。”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走出了病房。

病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他挺直却难掩孤寂疲惫的背影。

方家三人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病床上依旧沉睡的方婉凝,又看看慕景渊刚才坐过的那把空椅子,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消毒水、疲惫和某种沉重坚持的气息。

方远凝重重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妈,爸,我们先让慕医生去忙吧。他肩上扛着太多东西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他们能做的,似乎只有尽力照顾好婉凝,减少一点慕景渊后方的担忧,尽管这看起来如此微不足道。

晨光穿过神经外科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是熟悉的消毒水味和晨间特有的、带着一丝清冽的忙碌气息。慕景渊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熨帖的白大褂,胸牌端正,脸上的倦色被冷水稍微压下去一些,但眼底的红血丝和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却无法完全掩饰。

他刚走进医生办公室,正准备拿上查房记录板,贺念辰和许书意就迎了上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主任,您来了。” 贺念辰先开口,目光在慕景渊脸上快速扫过,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您……方小姐那边,情况怎么样?好点了吗?” 他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许书意也紧紧盯着慕景渊,补充道:“是啊主任,听说昨晚住院了?严不严重?您一晚上没怎么休息吧?” 她的话更直接,担忧几乎溢于言表。

慕景渊拿记录板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两位下属,语气是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礼貌与简洁:“谢谢关心。还在观察,等检查结果。”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结束这个话题,又像是例行公事般交代,“昨天34床(听神经瘤患者)术后情况稳定,面神经功能初步观察良好,但72小时水肿期是关键,你们查房时重点留意。另外,今天下午那台手术的术前讨论,改到午饭后一点,在第三会议室。”

他将话题精准地拉回了工作轨道,用具体而明确的指令,将私人领域的关切轻轻挡了回去。贺念辰和许书意交换了一个无奈又心疼的眼神,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更多信息,反而可能让主任更加疲惫。他们只能点头应下:“是,主任。”

查房开始。慕景渊走在最前面,步伐依旧沉稳,听取汇报,检查病人,下达医嘱,思维清晰,指令明确。只有在查看那位听神经瘤术后女患者时,他的目光在她尚且有些肿胀、但已能做出轻微眨眼动作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确认面神经功能确实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保留。这或许是这个清晨,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确切慰藉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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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房结束,一行人刚走出病房区,就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正是昨天那位患者的一个家属。他显然是一早又赶来了医院,手里依旧提着保温壶,眉头紧锁,眼底带着血丝,看起来也是一夜未眠的样子。看到慕景渊,他立刻快步上前,语气急切而充满担忧:

“慕主任!不好意思打扰您……我、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想再问问,我朋友她……术后除了医生交代的那些,还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比如吃的方面?她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会不会留下后遗症?她……”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夹杂着对病人境遇的心疼和对未来的焦虑。

慕景渊停下脚步。他理解家属的担忧,尤其是这样一位在患者危难时不离不弃的朋友。但他此刻的时间和精神都极其有限,心系着另一层楼里正在等待检查的方婉凝。他没有表现出不耐,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

“术后护理和注意事项,昨天已经和患者母亲以及你详细交代过了。” 他的声音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严格按照医嘱执行即可。恢复需要时间,急不来。至于后遗症,目前看神经保护理想,但最终结果需要时间验证。”

他看了一眼对方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紧握保温壶、指节泛白的手,语气放缓了一丝,但内容依旧直接:“你现在要做的,是先顾好自己。只有你状态稳定,才能更好地支持和照顾她。患者现在需要的是安静休养和专业的医疗护理,过度焦虑对她没有帮助。”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一种委婉的“劝退”。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进行一次详细的、安抚性的长谈。

对方愣了一下,似乎被慕景渊话语中的冷静和直接戳中,脸上的急切稍缓,换上了一丝被点醒后的怔忡和惭愧。“……是,您说得对,慕主任。是我太着急了……谢谢您。” 他讷讷地道。

慕景渊对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带着身后的医疗团队继续向前走去。他的脚步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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