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方婉凝病房的门时,她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陈书仪在一旁安静地削着苹果。看到慕景渊进来,陈书仪连忙起身,敏锐地察觉到他脸色比早上离开时更加苍白,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的静默。
“景渊?你……” 陈书仪话未说完,慕景渊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无事,目光已经落在了方婉凝身上。
方婉凝也转过了头,看向他。四目相对,她立刻捕捉到了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重的东西。那不是单纯的劳累,更像某种内核被抽空后的沉寂。
她的心微微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近。
慕景渊在床边停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询问她的身体状况或查看记录。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最不具冲击力的措辞,但最终发现,在这个消息面前,任何委婉都显得苍白。
“婉凝,”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星河先生……刚才……情况突然恶化,抢救……没有成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没有逃避那即将到来的情绪风暴,只是用最简洁的语言,陈述了那个残酷的事实:“他……走了。”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书仪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苹果和刀差点滑落,她连忙捂住嘴,眼中迅速涌上泪水,为那个温文尔雅、帮助过女儿许多的年轻人,也为此刻必将承受巨大打击的女儿。
方婉凝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纸一样苍白。她握着书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书页被捏得皱了起来。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微微收缩,里面清晰地映出慕景渊沉痛而疲惫的脸。
没有尖叫,没有崩溃的哭喊,甚至没有立刻涌出泪水。她只是那样死死地看着他,仿佛在消化这短短几个字所代表的、巨大的、空洞的丧失。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充满了无声的惊雷。
然后,方婉凝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攥着书的手。她伸出手,不是去抓自己的胸口或掩面哭泣,而是向前,轻轻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握住了慕景渊垂在身侧、有些冰凉的手。
她的指尖也在微微颤抖,但握住他的力道却很稳。她抬起头,迎着他沉痛的目光,嘴角竟然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比哭还令人心碎的笑容,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安抚的力量。
她用带着颤音、却异常清晰的语气,轻声问道: “他走的时候……没有很痛苦吧?”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比起……他生前遭受的那些……病痛。”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抱怨“怎么会这样”,她首先关心的,是星河最后一刻是否安详。她知道那些病痛日日夜夜是怎样折磨着那个温和的灵魂。
慕景渊看着她强忍泪水的笑容,听着她颤抖却理智到令人心疼的询问,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痛。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没有。” 他的声音更加沙哑,带着一种确认事实般的沉重,“突发性的,很快……没有遭受太多……额外的痛苦。”
得到这个答案,方婉凝眼中强忍的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瞬间盈满了眼眶,顺着苍白的面颊滚滚而下。但她没有发出哭声,只是泪水无声地汹涌流淌。
然后,她松开了握着他的手,却向前倾身,伸出双臂,轻轻地、却又坚定地,环抱住了慕景渊僵直的腰身。她的脸贴在他冰凉的、带着消毒水气息的白大褂上,泪水迅速濡湿了一小片衣料。
她的拥抱很轻,带着病后的虚弱,却充满了无声的安慰和支撑。她抱着他,像抱着另一个同样受伤的灵魂,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前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泪意,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在安慰他:
“没事的……没事的……会好的……”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更清晰一些: “他解脱了……景渊,他解脱了……那些疼,那些喘不上气……都没有了……”她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却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试图照亮黑暗的微光,“我们应该……为他高兴……对不对?”
她说着“应该为他高兴”,自己的泪水却流得更凶,肩膀在他怀中微微颤抖。
慕景渊的身体在她抱住他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清醒、非医疗必要的情况下,与她有过如此亲密的肢体接触。她的拥抱很轻,带着泪水的潮湿和体温的微凉,却像一道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电流,穿透了他厚重冰冷的防护壳,直达那颗同样浸满疲惫与悲伤的心脏。
他没有立刻回抱她,只是任由她抱着,感受着她无声的哭泣和颤抖,感受着她那句“他解脱了”背后,深切的懂得与同样沉重的悲伤。她不是在轻飘飘地安慰,她是真的明白星河承受过什么,也真的在为他的离去感到巨大的痛苦,却还在试图用“解脱”来寻找一丝慰藉,不仅为自己,也为他。
良久,他才缓缓地、极其克制地,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她单薄颤抖的肩膀。他的动作有些生涩,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温柔。
“嗯。”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没有说“对”,也没有说更多安慰的话。只是这一个简单的音节,和这个生涩却真实的拥抱,像是无声的认同,也像是两个在失去的寒夜中,互相依偎取暖的灵魂,所能给予彼此的最直接的慰藉。
陈书仪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看着相拥的两人,心中五味杂陈。有对星河逝去的悲伤,有对女儿此刻强忍悲痛却仍试图安慰他人的心疼,也有对女婿那瞬间流露出的、近乎脆弱的沉默的复杂感触。
病房里,只剩下方婉凝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沉重的理解与慰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却照不亮生离死别的阴影,只能勉强温暖着这两个在阴影中紧紧依靠的身影。
那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却仿佛耗尽了两人此刻所能承受的全部情感重量。
方婉凝的抽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细微哽咽。她将脸更深地埋进慕景渊的白大褂里,仿佛那里是唯一能暂时隔绝外界冰冷与残酷的避难所。慕景渊环抱着她的手臂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只是那样虚虚地、却又稳定地环绕着,像一道沉默而坚固的堤坝,抵挡着她无声泪水中奔涌的悲伤洪流。
直到感觉到怀里的颤抖逐渐平息,只剩下一片浸透衣料的冰凉湿意,慕景渊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克制,松开了手臂。
方婉凝也顺势退开了些许,但没有完全离开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狼藉的泪痕,眼睛红肿,鼻尖也泛着红,苍白的脸上被泪水冲刷出几道清晰的痕迹,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但她的眼神,在短暂的崩溃后,却奇异地恢复了一种近乎空旷的平静,一种认清了某种巨大失去后的、疲惫的清醒。
“他……”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走得……安宁吗?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慕景渊看着她,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很突然。没来得及。” 他顿了顿,补充道,“意识丧失得很快。”
没有遗言,没有最后的告别。这或许是一种遗憾,但对星河那样看透生死的人而言,或许也是一种干脆利落的解脱方式。方婉凝听懂了,她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有些失焦地投向窗外,仿佛在想象那个画面,又仿佛只是在放空。
“小说……” 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说……平板电脑里……”
“我知道。” 慕景渊接口,语气平稳,“我跟他说了,我们会帮忙完成。”
方婉凝转回头,看向他。她的目光在他同样写满疲惫与沉痛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那是一个沉重的、带着承诺意味的点头。这不仅仅是完成一份工作,更是对星河遗志的延续,是他们能为这位亦师亦友的恩人做的最后一件事。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悲伤如同无形的潮水,在空气中缓缓涌动,包裹着每一个人。
陈书仪终于走上前,红着眼眶,将一杯温水递给女儿,又给慕景渊也倒了一杯,声音哽咽:“喝点水吧……都……都别太难过了,星河那孩子……在天上,肯定也希望你们好好的……” 她说着,自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方婉凝接过水杯,小口抿着,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慕景渊也接过了水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良久,方婉凝放下水杯,抬起头,看向慕景渊。她的眼神已经彻底平静下来,甚至平静得有些异常,那是一种将所有剧烈情绪都强行压入心底深渊后的麻木表面。
“你……” 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清晰的、不容置疑的指向性,“去忙吧。”
不是“你回去休息”,也不是“你走吧”,而是“去忙吧”。她似乎知道,此刻让他停下,让他独自面对这份失去和疲惫,或许比忙碌更难以承受。工作,至少能提供一个暂时转移注意力的、结构化的外壳。
慕景渊看着她异常平静的脸,没有立刻回应。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此刻确实无法真正“休息”。星河的后事需要处理,中断的门诊病人需要安排,科里还有无数的工作……悲伤是奢侈的,至少在此刻,对他而言。
他最终,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嗯。” 他低应一声,放下水杯,站起身。动作间,白大褂上那片被泪水濡湿的痕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向陈书仪和方峻林,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重:“伯父,伯母,我回科室了。婉凝这里……麻烦你们多留心。”
“哎,你放心,你去忙你的。” 方峻林沉声应道,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慕景渊最后看了一眼方婉凝。她正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杯,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瘦削,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她没有再看他。
他收回目光,转身,再次独自一人,走向门口。这一次,他的背影除了惯有的孤直与沉重,似乎还多了一层被泪水浸染过的、冰凉的湿意,以及一份刚刚共同分担了巨大悲伤后、难以言喻的联结与寂寥。
病房门轻轻关上。
方婉凝这才缓缓抬起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她才极轻、极轻地,对着空气,又像是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不可闻: “解脱了……”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将自己更深地陷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泪水,再次无声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消失不见。
陈书仪坐在床边,紧紧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心疼得无以复加。她知道,女儿此刻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后暂时的麻木与死寂。
回到神经外科,慕景渊将星河的后事处理及后续病人交接等事宜迅速而条理分明地安排下去。他的指令清晰简洁,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仿佛刚才在病房里那个流露出短暂脆弱的男人只是幻觉。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沉痛红痕,和周身萦绕的、比平时更加冰冷的低气压,提醒着周围人他刚刚经历了什么。
门诊积压的病人被妥善分流,紧急的会诊他亲自主持,不紧急的安排给贺念辰和其他主治。他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用高强度的工作将自己紧紧包裹,用专业的冷静覆盖内心的波澜。只有在极短暂的间隙,当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人,当他停下笔,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时,那份沉重的疲惫和空茫才会悄然爬上眉梢。